那一夜的「逃兵」事件在我腦中縈繞多日,始終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陳x遠沒看錯的話,那麼,「那一位」從連集合場跑出去的會是誰?我們身處乳南狹谷的隱密之處,不太可能有閒雜人等進出,況且從後山下來,勢必要在暗黑中穿越中山紀念林的層層松木還能找到路,若真有其人,想必會是熟門熟路的軍人,但又會是誰那麼大費周章地從此穿越呢?
在部隊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件無法解釋的怪事,因為沒有親眼目睹,所以我並沒有特別說出,也沒聽到它成為弟兄們你一言我一句的語錄。後來新兵開始參與衛哨,平日煩心事也算不少,就暫時把這件事給擱在一邊了。
在「逃兵」事件多日之後,有一天,忘了是因為甚麼樣的活動,輔導長趕著要政戰士吳剛把中山室的破舊標語重新更換。
那個白天,吳剛找了幾個新兵幫忙寫POP字,還貼貼剪剪,一整個白天都在中山室作業,不時傳來拉膠帶時刺耳的「ㄅㄧㄚ ㄅㄧㄚ」聲,一直忙到中山室的晚餐開動前,這尖銳刺耳的聲音都還斷斷續續的出現。
吃完晚飯,大家開始陸續去盥洗,約莫八點多,我也從寢室拿著臉盆和用具前往浴室。
由於中山室在我住的小寢和浴室的路途上,因此途中經過中山室時,仍能聽到室內傳來拉膠帶時「ㄅㄧㄚ
ㄅㄧㄚ」的聲音,我心想,吳剛今天一定忙翻了吧,竟然做到現在。
洗完舒服的熱水澡後,我往寢室走回,再度行經中山室。
中山室的日光燈火從幾個小窗透了出來,拉膠帶的聲音仍然不時傳來,這時突然覺得好像應該去慰問一下吳剛,畢竟他算是連上和自己磁場比較接近的大專兵,平時算有一點交情。
所以當我從中山室外頭的尾,走到中山室的頭的時候,決定要進去看一下。從中山室的門口外,就可看到高放在櫃子上的電視,當時電視螢幕可以看到表面的反光與背景的深綠色,看來電視是關著的,只是因為電視有點斜放,所以約略可以看到電視上有移動的反影。我繼續走上前,準備要踏入中山室門口。
當我踏進門的那一剎那,在我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眼前所見之事讓我整個人瞬間凝結。
我呆立在門口再三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接著整個下半身開始麻了起來。
「不可能的,怎麼會這樣?」
我內心再三確認,剛剛的確沒有聽錯。眼見與耳聞間的落差,讓將科學當作信仰的我,更加地無法解釋整件事的前因後果。
因為在我眼前的,是燈火通明、但空無一人的中山室。
幾秒鐘前,我才聽見拉膠帶的聲音,我才看到電視上的反影,現在一整個安安靜靜。
在當下,我不斷自問:發生了什麼事。我一定對自己的信念產生了一些動搖,因為我竟然對著沒人的中山室大聲說:
「怎麼最後離開的人也不關一下燈!」然後我趨前關掉電燈開關,安安靜靜地快步走開。
因為在那很短的一瞬間,我想起小時後曾有人告訴我,只要不要讓陰間的東西知道你發現他們,你就不會被帶走。
現在想起來的確覺得自己很可笑,但在當時那種氛圍之下,不疑心生暗鬼都很難。
第二天以後,一切活動正常運作,只是我對中山室特別的敏感。因為這起事件,讓中山室後方緊貼著的山壁上方的樹林,透露出一股神祕的氣息。
我常常好奇著,那裡面有什麼,就這樣看了好幾天,隱約發現一片樹林中的枝頭,似乎有一個很大的鳥巢,而有隻鵰或鷹類身形的鳥常常站在枝幹上。
後來竟又發現,在山頭上似乎有一些碉堡建築的影子,巧的是,鍾連長剛好走過來,看到我正望著山頭,小聲的告訴我說:「你也發現了嗎?那裡好像有營舍,可是根據我打聽,我們旁邊並沒有其它單位…」
不知道連長說此話是何意。
「要不要上去看看?」連長這話一出,引起我相當大的興趣。
後來,我和連長還有幾個士官,從營區大門外右手邊的方向,穿過一些樹林,花了一些力氣爬過一個很陡的土丘,最後攤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個完整的大營區。
沒想到竟然有個世外桃源在中山室後方的山頭,只不過早已人去樓空。
這個廢棄的營區,有很多營舍的室內大半都被坍塌的土石掩埋,看得出已年久失修,有些房間還堆放了好多軍用品和殘破的家具,甚至有一間彈藥庫,鐵門深鎖,門上還有「小心火燭」的警語。
當時我在搜查這個營區時心裡相當興奮,一直希望能找到什麼。雖然整個營區陰森森的,但到頭來似乎也一無所獲。我們大概在這待了二小時,最後還是空手打道回府。
計畫真的趕不上變化,事情的發生實在太突然,因為在幾天之後,我們整個7營2連,已經從乳南狹谷,搬到了歐厝旁的泗湖,留下了這些未解之謎。
泗湖營區在金門西南方的平地,營區旁貼著道路,營舍後方全是農地,走不遠就可以到住宅區,所以沒有太多陰森森之氣。
只是剛到營區時,發現這個營區的水電管線都有很大的問題,浴室牆上的蓮蓬頭幾乎都生鏽到斷頭,讓連上水電工蔡x辰班長花了很長的時間更換維修。
馬桶也不通,讓兩三個新兵被迫跳到臭氣沖天的化糞池,用水桶和鏟子,把屎尿一點一滴的徒手向外運送,甚至有幾個對於新兵動作太慢而看不下去的班長,也跳下去一起處理那萬年遺臭。
我實在想不透,為什麼好好的乳南營區不要,卻要來這個似乎已經空置很久、又欠保養的鳥地方。
我忍不住問了連長,在一次的私底下,連長也告訴了我答案。
「王排,你對雙乳山的那個營區有什麼看法嗎?」連長這麼問。
「設備看起來比這邊好很多,唯一的缺點就是陰森森的,有點壓力。」
「只有一點壓力嗎?」連長接著問。
「報告連長,什麼意思?」
「王排,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叫新兵跟著站哨嗎?」連長表情有點嚴肅。
「不就是要他們先熟悉嗎?」
「王排,其實,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有好幾個士官都不約而同的告訴我,他們半夜在站安官時,常常會看到有人在連集合場逗留…」
我內心嚇到言語不行,覺得「背涼發脊」。連長繼續說。
「…我一開始也不相信,直到有一次我半夜要去上廁所的時候,往下坡走到一半,就看到奇怪的東西在集合場跑來跑去,我嚇到後來半夜都直接尿在我門口前的山壁,不敢再下去了。所以我才找新兵陪士官一起站哨,兩個人一起壯膽。」
連長的話,讓我一整人有種由內而外生出來的恐懼。原來,陳x遠的事件並不是唯一。
連長說,他後來向上反應,上級沒有太多的遲疑,反而很快地找到泗湖這個空置營區,讓我們能夠趕快搬離。
連長也說,當時還在乳南時,這件事,他要求各個士官不得散布謠言,以免人心惶惶,發生事情。
連長的話,讓我心中的疑問獲得解答,但也讓我再度懷疑,「逃兵事件」與「中山室事件」和連長講的事有沒有關係。
這兩個事件從頭到尾都留在我的乳南營區的記憶深處,雖然,乳南狹谷營區早被剷平,如今早已不復存在,但我永遠記得,每次半夜如廁經過營區戶外,常常感到峽谷內那種絕無僅有的陰森,陰森到自己內心的黑暗面在這樣的暗夜底下莫名地被釋放了出去。
但也或許因此,我那憤世忌俗的性格,從此地開始解放,慢慢地從我身上離開,讓我對當兵前的種種俗事不滿全部改觀,也讓我在退伍後更珍惜所有。
雖然乳南經歷只有短短一個月左右,卻成了我人生中思想轉淚的一個重要開頭。
(第二部完)
(第二部完)
排ㄟ:我84年-86年就在旅部連,當時從黃龍部隊旅部大門往下走,就能走到乳南營區,我們曾經晚上發現那邊有"燈光" 往中山林跑,還驚動副旅長和連長都出來
回覆刪除巡視.旅部文書經常晚上加班作業也聽到人聲喧擾或地掃地的聲音從汝南營區傳出來
真的假的?! 被你這樣一講,都不知道當時是跟甚麼東西一起住在那裏了~
刪除有機會希望能聽更多你的故事
回覆刪除細看了您的文章 又喚起了乳南連的印象 中山室旁山壁上1612的刻痕不知您是否也看過(127B380R5B3C 1615大 79年底班超至81退伍都待在這營區),2015再次回金,已不復見營舍蹤跡,當兵是男人一輩子的記憶,尤其看到或聽到有著共同過往的事,又會再次憶起那段熟悉又模糊的殘影
回覆刪除山壁上的刻痕...要是我記得住就是神仙了。不過山壁的輪廓畫面仍然在腦子裡很鮮明,謝謝你有共鳴!
刪除細看了您的文章 喚起了在乳南連的映像,(79年底班超至81年退伍都在這營區),中山室旁山壁上1612的刻痕不知您那時是否還有看到,當兵是男人一輩子的記憶,尤其當看到或聽到有著相似或共同的情境時,不自覺又把熟悉卻模糊的影像喚起,可惜的是2015再次回金時,已找不到營區的蹤跡,流金歲月也只能在記憶中拼湊了
回覆刪除127師1619梯(大專)79年十月入工兵營部連新訓中心,之後下營部連部隊,當時工兵營的工程組接到通訊佈線地下化任務,再交由工程營各連隊實施此任務,配合金門通訊地下化佈線管路,也曾佈管線經雙乳山狹谷及中山林,時值秋老虎發威太陽日盛,但由佈線馬路緊中山林往林中望去仍感飲寒
回覆刪除1619大在79十月初入伍,81年八月十五退伍,許多記憶與回憶一點一滴流逝,營區也是斷剷除,只能從這裡離記憶最近起點一點一滴收拾起
回覆刪除希望有喚起您遺失的回憶~
刪除您好,很開心能透過您的文章,想像雙乳山仍有駐軍時的生活點滴。看完您的文章,再回到雙乳山周遭營舍,彷彿每幢每處都有故事在敘述著。
回覆刪除我是目前任職於金門大學的許純鎰,正在進行雙乳山坑道及周邊軍營的文史調查工作。很希望能和您聯絡上,討論更多雙乳山的生活記憶,也希望向您分享目前研究的成果 :)
如果方便,可以用以下郵件地址聯繫,非常謝謝您。
geodamma@gmail.com
排長你好,乳南營區在民國90年9-11月份執行拆除,我們派兩位上兵監工,當時我們連駐守在雙乳山下基地,黃龍也已經廢棄。
回覆刪除您好。是的,至少10幾年前就從google空照知道這個營區被拆了,回憶被拆除真的是很遺憾...
刪除如果王排有興趣重返金門去找乳南舊營區後方的超舊營區是否還在,不吝請約小弟一起,建議是在春秋冬,這樣蜘蛛與植被會比較少,上次夏天去雙乳山,大蜘蛛多到有點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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