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24日 星期五

(一) 轉進雙乳山

因應金門兵力精簡,127師在8212月,一口氣從九個營裁成六個營,加上一個七營基幹營。

當我們所屬的九營變成七營,海防任務也宣告結束。部隊結構與防區大調動,除有參一到參四業務的士兵留下來以外,其它的兵全打散到其它實戰連隊營去了。這一刻,不但是我鬆了一口氣,連上一些菜鳥班長竟也笑顏逐開。

話說,這些菜班來到連上時,原本都還只是二兵一枚,因為有高中以上學歷,讓他們被連上選中送去幹訓班受15周幹訓。但在此之前,免不了已被資深的老兵呼來喚去、操到不行,就算幹訓回來,階級從「二兵」三級跳變成「下士」,也改變不了他們入伍梯次遠低於上兵的事實,不論是自願或被迫,他們對上兵依舊是恭恭敬敬地叫學長,一個士官這樣對士兵低聲下氣,讓人看了很不是滋味。

但連上的老兵不是國小畢業就是混過黑社會,隨便找一個脫去草綠服可能都是刺龍刺鳳的兄弟,在這些草莽人物的眼中,沒有階不階級,只有服不服你,反正士官又不能關他緊閉,不能扣他假期,五千跑不過他,砲沒有他會打,手榴彈又丟得比他近,那,他幹嘛聽?更別說我和崔排這兩位43期的預官排長了,光是士官都對我們有點狗眼看人低了,更何況在老兵眼中,我們根本手無縛雞之力。

和崔排兩人在鬱鬱寡歡中度過,老兵不服、預官學長不理,只有連長、輔導長和政戰士會和我們多聊幾句,軍官身份讓自己顯得窩囊。

正當此時,連上突然來了一位剛下部隊的軍官,姓邢,是位志願役正期政戰少尉。我心想,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人多好辦事,應該可以把劣勢扳回一城了吧?才想說要和邢排多多瞭解,商討帶兵之計時,這傢伙竟然新官上任三把火,在第一次連集合時,就跳到一群踩三七步的烏合之眾面前,開始扳起那張臉:

「你們是沒有學過立正是不是?要不要我再教你們一次?」那邢排態度嚴厲,比起連長有過之而無不及,白淨俊俏的臉孔完全沒有表情。他不是在開玩笑。

經他這麼一唸,連隊開始出現市井小民般的低語,整個鬧哄哄了起來,反而更見騷動。

「他媽的,閉嘴!全部給我立正站好!活得不耐煩了嗎?想關緊閉是吧?」

邢排操著一口標準國語,充滿官威,像是一把利刃,在老兵面前揮了幾刀,讓我回想起在成功嶺時,某位排長對我們的咆嘯。

部隊安靜了下來。我在一旁心想,哇喔~,真是霸氣,不愧是正期。

邢排繼續對大家又多念了好幾句,然後,突然,調頭就走開,臉不紅也氣不喘。我當場愣在那裡,好像看到綜藝大咖在錄影,然後不高興地說:我不錄了!,這也太威風了。

當他離開之後,隊伍突然又議論了起來,以及此起彼落的母語國罵。

那個叫邢XX是吧,幹!阿拜賣後挖度丟 (以後不要讓我遇到),吼你細!

事後邢排說對兵絕對不能示弱,一開始就要給下馬威。

但張飛就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快馬殺將出去,引來老兵眼中更深的怨念,我想就算是諸葛亮在世,恐怕也無力回天。更慘的是,邢排來連部過水沒幾天,就快閃到營部去當參謀了,三個臭皮匠,獨留兩位待宰的羔羊。

所以,就算沒有像有些43期預官在兵力精簡後撿到一張返台船票那樣幸運,對於不用面對連上的老兵,我和連上的士官們一樣,都莫名地鬆了一口氣,從來沒有那麼覺得未來竟是如此光明。

時間過得很快,移防的時間到了,營區大小能用的軍品,全都搬上一部部2.5T軍卡車,整個營浩浩蕩蕩地從金門北海岸來到金門中央的「雙乳山」地區。

地形上,雙乳山的兩個乳,一北一南,南小北大,中央公路大約以東西方向穿過「乳溝」,北邊稱為乳北,南邊則稱為乳南。第一次聽到雙乳山這個名詞時,在冷冰冰、硬梆梆的部隊陽剛氣氛中,突然有股「溫熱的柔軟」襲上心頭。

當年香港三級片正如春風掃落葉,在臺灣激起了一池春水,到金門掀起滔天巨浪,在已經沒有831的當年,週末假期去山外看三級片是阿兵哥首選,李麗珍的「蜜桃成熟時」、翁虹的「擋不住的風情」,那些畫面在腦中不斷浮現,以及那些 "阿~阿~"的呢喃呻吟,令阿兵哥們在深夜忍不住在床上虎嘯龍吟...

咚隆!咚隆!咚咚!隆隆!…”

載滿連上家當的大卡車,正式從平坦的中央公路開進羊腸小徑,通往乳南營區的紅土路齊驅不平,讓坐在前座壓車的我晃來晃去,終於將我震醒。

小路兩邊長滿綠色的芒草,不時劃過卡車側邊的帆布,ㄎ一ㄎ一的尖銳聲響在我耳後穿梭。小路不短,兩側山壁,芒草叢生,風聲鶴唳。與其說是我們是來到新營區,不如說是來到荒煙蔓草的集中營。從剛進小路不久,有個叉路往右邊似乎有個蠻大的營區,之後一路向前如入無人之境。

不久後,看到一個無人的、斑駁的小哨亭,再不久後,終於看到路的盡頭之後,一片開闊的場地。乳南營區終於到了。那時已近傍晚,大卡車紛紛來到,在卸貨和搬運的過程中,我趁機打量了營區四週的地形,說它別有洞天也可以,但是個不折不扣的荒郊野地。

營區似乎是座落在一個狹長又有坡度的小山谷裡,從大門進入,是集合場,左手邊是山谷的底,右手邊一路攀升到頂。

山谷的兩側是長滿樹的山壁,營房大部分沿著山壁蓋在谷底,浴室和鍋爐室、中山室、小寢室在左手邊的谷底山壁之下。

面對大門,對面似乎有一條路通往山後,山坡上也有好幾棟軍營;大門右手邊往上走之後,左側是一間狹長的大營房,然後坡愈來愈陡,先看到左邊的軍械室,再往上,右側是連長室、輔導長室。最後,這谷地慢慢縮成一條上坡的步道通往前方高處的樹林,隱約可以看見路消失在一個高地裡。



和海防據點另一個不同的地方是,完全沒有海浪的聲音,四週寂靜到,可以聽見鳥叫蟲鳴。但直到此時,我還沒體會到,在入夜之後,我會面臨到什麼樣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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