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24日 星期五

還沒看過第一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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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轉進雙乳山

因應金門兵力精簡,127師在8212月,一口氣從九個營裁成六個營,加上一個七營基幹營。

當我們所屬的九營變成七營,海防任務也宣告結束。部隊結構與防區大調動,除有參一到參四業務的士兵留下來以外,其它的兵全打散到其它實戰連隊營去了。這一刻,不但是我鬆了一口氣,連上一些菜鳥班長竟也笑顏逐開。

話說,這些菜班來到連上時,原本都還只是二兵一枚,因為有高中以上學歷,讓他們被連上選中送去幹訓班受15周幹訓。但在此之前,免不了已被資深的老兵呼來喚去、操到不行,就算幹訓回來,階級從「二兵」三級跳變成「下士」,也改變不了他們入伍梯次遠低於上兵的事實,不論是自願或被迫,他們對上兵依舊是恭恭敬敬地叫學長,一個士官這樣對士兵低聲下氣,讓人看了很不是滋味。

但連上的老兵不是國小畢業就是混過黑社會,隨便找一個脫去草綠服可能都是刺龍刺鳳的兄弟,在這些草莽人物的眼中,沒有階不階級,只有服不服你,反正士官又不能關他緊閉,不能扣他假期,五千跑不過他,砲沒有他會打,手榴彈又丟得比他近,那,他幹嘛聽?更別說我和崔排這兩位43期的預官排長了,光是士官都對我們有點狗眼看人低了,更何況在老兵眼中,我們根本手無縛雞之力。

和崔排兩人在鬱鬱寡歡中度過,老兵不服、預官學長不理,只有連長、輔導長和政戰士會和我們多聊幾句,軍官身份讓自己顯得窩囊。

正當此時,連上突然來了一位剛下部隊的軍官,姓邢,是位志願役正期政戰少尉。我心想,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人多好辦事,應該可以把劣勢扳回一城了吧?才想說要和邢排多多瞭解,商討帶兵之計時,這傢伙竟然新官上任三把火,在第一次連集合時,就跳到一群踩三七步的烏合之眾面前,開始扳起那張臉:

「你們是沒有學過立正是不是?要不要我再教你們一次?」那邢排態度嚴厲,比起連長有過之而無不及,白淨俊俏的臉孔完全沒有表情。他不是在開玩笑。

經他這麼一唸,連隊開始出現市井小民般的低語,整個鬧哄哄了起來,反而更見騷動。

「他媽的,閉嘴!全部給我立正站好!活得不耐煩了嗎?想關緊閉是吧?」

邢排操著一口標準國語,充滿官威,像是一把利刃,在老兵面前揮了幾刀,讓我回想起在成功嶺時,某位排長對我們的咆嘯。

部隊安靜了下來。我在一旁心想,哇喔~,真是霸氣,不愧是正期。

邢排繼續對大家又多念了好幾句,然後,突然,調頭就走開,臉不紅也氣不喘。我當場愣在那裡,好像看到綜藝大咖在錄影,然後不高興地說:我不錄了!,這也太威風了。

當他離開之後,隊伍突然又議論了起來,以及此起彼落的母語國罵。

那個叫邢XX是吧,幹!阿拜賣後挖度丟 (以後不要讓我遇到),吼你細!

事後邢排說對兵絕對不能示弱,一開始就要給下馬威。

但張飛就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快馬殺將出去,引來老兵眼中更深的怨念,我想就算是諸葛亮在世,恐怕也無力回天。更慘的是,邢排來連部過水沒幾天,就快閃到營部去當參謀了,三個臭皮匠,獨留兩位待宰的羔羊。

所以,就算沒有像有些43期預官在兵力精簡後撿到一張返台船票那樣幸運,對於不用面對連上的老兵,我和連上的士官們一樣,都莫名地鬆了一口氣,從來沒有那麼覺得未來竟是如此光明。

時間過得很快,移防的時間到了,營區大小能用的軍品,全都搬上一部部2.5T軍卡車,整個營浩浩蕩蕩地從金門北海岸來到金門中央的「雙乳山」地區。

地形上,雙乳山的兩個乳,一北一南,南小北大,中央公路大約以東西方向穿過「乳溝」,北邊稱為乳北,南邊則稱為乳南。第一次聽到雙乳山這個名詞時,在冷冰冰、硬梆梆的部隊陽剛氣氛中,突然有股「溫熱的柔軟」襲上心頭。

當年香港三級片正如春風掃落葉,在臺灣激起了一池春水,到金門掀起滔天巨浪,在已經沒有831的當年,週末假期去山外看三級片是阿兵哥首選,李麗珍的「蜜桃成熟時」、翁虹的「擋不住的風情」,那些畫面在腦中不斷浮現,以及那些 "阿~阿~"的呢喃呻吟,令阿兵哥們在深夜忍不住在床上虎嘯龍吟...

咚隆!咚隆!咚咚!隆隆!…”

載滿連上家當的大卡車,正式從平坦的中央公路開進羊腸小徑,通往乳南營區的紅土路齊驅不平,讓坐在前座壓車的我晃來晃去,終於將我震醒。

小路兩邊長滿綠色的芒草,不時劃過卡車側邊的帆布,ㄎ一ㄎ一的尖銳聲響在我耳後穿梭。小路不短,兩側山壁,芒草叢生,風聲鶴唳。與其說是我們是來到新營區,不如說是來到荒煙蔓草的集中營。從剛進小路不久,有個叉路往右邊似乎有個蠻大的營區,之後一路向前如入無人之境。

不久後,看到一個無人的、斑駁的小哨亭,再不久後,終於看到路的盡頭之後,一片開闊的場地。乳南營區終於到了。那時已近傍晚,大卡車紛紛來到,在卸貨和搬運的過程中,我趁機打量了營區四週的地形,說它別有洞天也可以,但是個不折不扣的荒郊野地。

營區似乎是座落在一個狹長又有坡度的小山谷裡,從大門進入,是集合場,左手邊是山谷的底,右手邊一路攀升到頂。

山谷的兩側是長滿樹的山壁,營房大部分沿著山壁蓋在谷底,浴室和鍋爐室、中山室、小寢室在左手邊的谷底山壁之下。

面對大門,對面似乎有一條路通往山後,山坡上也有好幾棟軍營;大門右手邊往上走之後,左側是一間狹長的大營房,然後坡愈來愈陡,先看到左邊的軍械室,再往上,右側是連長室、輔導長室。最後,這谷地慢慢縮成一條上坡的步道通往前方高處的樹林,隱約可以看見路消失在一個高地裡。



和海防據點另一個不同的地方是,完全沒有海浪的聲音,四週寂靜到,可以聽見鳥叫蟲鳴。但直到此時,我還沒體會到,在入夜之後,我會面臨到什麼樣的恐懼。

(二) 適應新環境

82.12.17,帶著迎接新生活的心情,來到雙乳山乳南的這個營區。遙想那北方的遊牧民族為了糧食「逐水草而居」,如今國軍在金門為保命必須「隱山林而避」。在這個乳南中的乳南營區,雖不像海防據點總往地裡鑽去,看起來也頗有世外桃源、幽幽深谷之趣。

正因如此,營房立基之地,有些在谷底,有些在半山壁,上上下下、高高低低。對於少了實戰士兵的基幹營,搬起家來的確是分外吃力。

不過,人生最重要的莫過於「吃、喝、拉、撒、睡」,更何況當兵不就是來此作牛作馬嗎?「馬牛要好,就要吃草」,所以才剛到營區,連長立刻吩咐連上的「水電工」-下士班長蔡X辰去逐點清查水電,很快就帶回好消息:巄ㄟ通!”,真是太好了,只能說搬家前 伍佰伍波比” (台語:有拜有保佑)

原來的駐軍算有良心,沒有故意給你這邊灌個水泥,那邊水龍頭拔幾個去。浴廁鍋爐都健在,伙房火力也可以全開,今晚總算可以溫飽,把屎把尿也沒太大問題,只是那蹲下去上大號、頭還能露在外面的門板設計,可能要多些時間熟悉。

我想或許這有它的道理;回想連部還在那一頭的觀音亭山,上個大號都得一手拉衣,一手死命將門栓向內拉緊。拉衣的手自然是不希望衣服去後丟地上的臭不拉雞;而那握緊門栓的手,是曾經自以為連上阿兵哥上大號前會先敲個門加以確定,誰知我就這麼幸運。

有一回蹲在廁所裡用力,聽到外頭急促的腳步聲愈來愈近,彷彿騎著小毛驢去趕集,說時遲,那時快,我感受到門外有股怪力,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廁所門栓喀擦一下、應聲落地,然後當然就是寫下了「門戶大開」的悲劇。

金門前線夾在廈門灣中,一旦打起仗來處境一定是十萬火急,哪有可能部隊會給你訓練得彬彬有禮?這一切只能說:「是我太大意!」。

這樣想想,這乳南營區不藏頭的大便間門面設計,完全符合野戰部隊的人性心理,我當時是這樣催眠自己。

坦白說,我也才到金門不到三星期,到底原來營區據點是在哪裡,現在又搬到了哪兒去,自己根本都說不清。

當時只知七營營部和一連離我們不遠,在中央公路對面的乳北附近(光華堡),二連是我們乳南營區,三連在李光前廟附近的「西浦頭」,兵器連座落在明魯王墓園附近的「小徑」。


但任憑自己如何想像,到底這些不知名的地名,在我們的何方,又有多少距離,當時都還是個謎,我只覺得,金門不小耶,真的大到不行。但我不會忘記,在往營區的羊腸小徑上,有條右叉小路通往另一個看來頗大的營區,打聽之下才知道那裡是我們所屬的380旅的旅部連,裡頭有一個二級廠。另外一個重點,民生不可或缺的營站也在那裡!這簡直要放煙火,普天同慶了!

(三) 陰森的小徑

不難想像,才剛搬到乳南,光把所有家當就位就花了整個白天,那可能有時間採買。夕陽向晚,在陣地外逗留雖不會有活屍追來,但也違反軍紀,更別談金門是否有黃昏市場或生鮮超市?

當天晚餐,印象中沒有青菜蘿蔔,青黃不接的盤中飧,大夥兒有吃,卻感覺少了什麼。晚餐之後,離晚點名還有一、二個小時,一個尚未開店接客的基幹營,入夜後顯得特別冷清。只有一盞昏黃燈火打在連集合場尚稱光明,遠離幾公尺外的地方就一片黑漆。

營區的中山室鄰近浴室,兩間營舍離集合場都有一段距離,當時好幾個班長在中山室,或是看華視金超群演的包青天,或是開了紅白機玩超級瑪莉,即使屋子裡透出白亮,在戶外也得用手電筒才有辦法來來去去。

我記得,狹長的中山室,兩長面都開了一整排的窗,其中一排窗打開後,窗口外一、兩個人的距離就是山壁;山壁算陡,往上大約三、四層樓高的山頂上又是一片樹林;如果到中山室外頭面對山壁,必須仰頭75度角才能看到天際,天上的星光,根本大半都被山和樹林遮蔽。

就在中山室無聊地看著報紙和電視劇之際,有幾個弟兄從外頭走了進來,手上拿著從營站帶回來的戰利品,當然我不記得他們買了什麼東西,但隱約聽見營站的位置,就在進營區那條路上再叉出去的另一條小路走到底。
印象中,我後來跑去問崔排,要不要一起去營站走走,但崔排可能是累了,因為,最後只有我一個人帶著新台幣、拿著手電筒,走向營區大門口。

營區大門並沒有衛兵,因為基幹營人力根本不夠,安全士官室又遠在進大門之後的另一頭上坡。

我記得在入夜前,曾聽到連長說:這裡這麼偏僻,三更半夜,連鬼都不會來,守什麼?

與其說那是大門,不如說,它就只是個沒門沒柵欄的開口。沒衛兵防守,讓站在大門口的我,頭一次感覺到,這個營區的八字似乎特別地輕,有種冷不防隨時都會被什麼抓走的空虛。

但我只是有那種感覺,本身並不畏懼。人生都已經二十好幾,距離前一次怕鬼魂這種東西,都已經不知是民國幾年,再加上理工出身,凡是講究邏輯,我奮力挺起胸膛,心裡告訴自己:一切都只是自己心裡作祟,沒什麼好怕的!,然後,依靠著背後連集合場的亮光給我的勇氣,我打了電筒,走了出去。

這條路兩側並沒有雷區,所以就算走偏了其實也不用擔心,但原本白天可以看到夾道兩側的芒草後方有高起的小山壁,在此時此刻竟是黑到深不見底。

天空微弱的星光映照著芒草搖晃的身影,隨著夜風颯颯地吹拂,耳邊傳來雜亂的悉悉簌簌,這時總算知道,什麼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踩著步伐,走著走著,壓力愈來愈大,突然感覺芒草擺盪變得好規律:

「悉

乍聽之下,覺得這頻率怎麼好像與我的步伐相同?我不信邪,加快腳步,旁邊竟然傳來急促的:

「悉!!!!!!!!...

我內心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感覺,不是悲,不是喜,也不是恐懼。剎那間,我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

我停下了腳步。

四周瞬間一片寂靜,寂靜到,我的兩耳竟不自主地豎然起敬,彷彿有股力量將它們向上拉提。頃刻間,我雙齒緊合不動聲色,但擋不住緊張的我,竟把一口口水倒吞了回去,煞時吞嚥的聲響迴盪在耳內,然後,一股涼意,從我的後腦,沿著背脊向下蔓延到整個身體。

我不自覺地拿著手電筒往兩側照去,芒草安安靜靜地,一動也不動。我傻在那裏有好幾秒鐘。往後一看,也再也看不到連集合場的燈明。

那一刻,我感覺到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的害怕恐懼。害怕的原因是,我明明知道沒什麼好怕,但整個人卻凍結在那裏,好像除了膽之外,全身上下都已經嚇到不行。然後,兩眼似乎開始模糊,我感覺到幾乎快要暈眩過去。

我閉上眼幾秒鐘,做了好幾個深呼吸,傾聽我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噗通。我還活著。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然後,我聽到悉悉。簌簌。悉悉簌簌….那是草的聲音,我又再次聽到風吹草動的聲音了。

我張開眼,用手電筒照向兩邊。芒草正不規律地隨風擺盪。我突然覺得腳步變輕,我抬起我的腳,繼續向前走。就在不遠的前方,我看到了往左的叉路。叉路的盡頭,是個打著燈光的廣場,我終於到了旅部連的二級廠。


其實我記憶已沒有任何營站的印象,但我記得很清楚,當我買完零食和一些日用品,再次從叉路要走回往營區的小徑時,在看了380旅部連燈光的最後一眼,做了幾個深呼吸後,我拔起我的雙腿,用將近跑百米的速度,一口氣衝回了營區。

(四) 愈來愈詭異

來到這個營區的第一個晨早,因為新兵尚未來報到,大家正好可以到處看看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是這裡缺、那裡少。

當我再度走到大門口,望穿出去,除了一路泥土與兩旁芒草綠,其它說真的,是一片平淡無奇。

仍迴盪在昨夜驚悚的經歷,或許是人對自然環境的不熟悉,身體自動產生的防禦反應;畢竟,人的「五感」都靠大腦發出指令,一旦腎上腺素異常分泌,血壓飆高、心跳加速,難保大腦不會對看到、聽到的做了錯誤處理。

這樣想想,自己覺得還蠻符合邏輯,不是說我鐵齒不信,只是單純從一件事發生的可能性上去加以分析。

在營區內的集合場內,面對大門口,左手邊是一段緩坡。前一晚已經知道營區的軍械重地和軍官房間都在這裡,有一個哨亭就在軍械庫旁邊,連上的安官也正在執勤。

連長室在整個狹長營區的最頂頭,屋前有一片草地,還有一條石鋪的小道,優雅地從大路鋪到連長室門口,連長室後方樹林十分茂密。大家看了這本連首善之地,頻頻點頭讚許。

「地方是還不錯,但就是有一個缺點」連長面容帶了點憂愁,我們也好奇連長要從雞蛋裡挑出什麼樣的骨頭。

「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獨立的衛浴!這就算了,他馬的,營區的廁所和浴室又離我這最遠!」

說得也是,連長室要去浴室廁所,必須要從狹長營區的這一頭,誇張一點講,翻山越嶺、長途跋涉到另外一頭,這距離少說也有50公尺吧,一旦內急起來,恐怕得「提槍快跑前進」。

「再往上走走看吧!」連長帶著一行人繼續往上,不一回兒,彷彿置身於一個森林步道。不記得地上有沒有鋪上石板,只知這條路還不短。走著走著,透過叢林的空隙,隱約看到灰灰白白的背景。再走著走著,樹林都到我們背後去了,敞開在前方的竟然是一個比我們連集合場大很多的水泥地,印象中旁邊好像還有藍球架。這大集合場的一邊,開始看到軍事防禦工事,有一道牆,上面刻了「黃龍部隊」四個大字。

「聽說這裡是380旅部,這裡進去就是雙乳山坑道,旅長和旅部參謀都待在這裡。」連長解釋了給我們聽。「坑道一直延續到地下,穿越中央公路,可以到達另一邊的乳北營部。」

我們走進坑道口,我吃了一驚。明明外頭看起來很崎嶇,裡頭卻修得齊齊,好像把一整個房子塞了進去,不只如此,聽說還有B1, B2, B3…。原本以為金門坑道大概就像觀音亭山連部那樣而已,直到這時才知道原來以前連部那個只能算是壕溝,而這才是真正結實的坑道。

幾步路後,我們就打道回營,沒有再繼續走下去。

回到營區集合場,從營區大門口外頭往內走,可以直通到後山,有條路沿著山坡往上走。走到半山坡,一個平緩後,好些房舍嵌在山壁裡。昨晚大部分的士官們都已在裡頭分配好自己的房間床位,也住了一宿。轉個彎,這條路繼續上坡,先經過了一個殘破的營房,看起來似乎也有人住過。最後,路走到一個高區平地,現場如山的垃圾雜物堆在這裡。

這條路後來通往後山去,是不是路,已經愈來愈不清楚,直到整個人置身於一片樹林,空氣中充滿香氣。

「這裡已經屬於中山紀念林」連長如是說。

難怪380旅又稱「中山旅」。話說,中山紀念林是經國先生有感金門遭到濫砍濫伐,下令在這一代廣泛植林。我本來就喜歡這樣的大自然;看到別人去中山紀念林要買票進去,突然覺得自己走過去就可以,怎麼會這麼幸運。

這樣四處走走之後,發現營區四周寬廣得難以想像。再度回到營區門口,頓時覺得不再有壓力。

只是突然看到幾個班長聚在門口外的一個衛哨亭,我走了過去,想看看有什麼好戲。

只見在哨亭旁的地上,有一個小小的不銹鋼蓋,正正方方,大約幾十公分邊長,四個側面的其中一面,開了一個小方孔。大家議論紛紛,我也覺得很好奇。

「會不會是電源箱?」有人提出看法。

「不會吧?沒看過這款的,哪有人把開關放在這麼遠的地方,上面還打一個洞..」連上的水電工蔡班長說話了。

大家邊說邊摸來摸去,突然有人叫了一聲。

「啊!ㄟ塞叮噹ㄋㄟ!!」不知是誰發現不銹鋼盒鬆動了。

「打開看看!」

賣歐被來喔”(不要亂來喔 )!」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不知是誰,終於大膽把蓋子拿了起來,結果,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因為實在沒想到會是這東西。

「幹!那ㄟ阿ㄋㄟ,ㄗㄟ呷咪?」

「緊蓋起來啦!!」

只見有人緊張得趕快把那不銹鋼盒放了回去,徒手在四周撥了些土,把盒子緊緊包住,又拿了一顆大石頭,壓在上頭。

「我就覺得昨天走這條路怪怪的八成有不乾淨的東西..

「別亂說喔!」

「假如沒髒東西的話,放那幹嘛?」

大家開始聊起昨晚陰森的經歷,我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原來,我不是偶然的唯一。隨後,我們趕緊往營區內走去,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其實讓我緊張的不是那盒子蓋住的東西。那是一尊關公像,立在一個基座上,面向外頭。據他們說,那是用來鎮守營區,擋住不乾淨的東西。姑且不論是不是真有什麼,但想到過去在這個營區站哨的衛兵,三更半夜要兩個小時待在這裡,很難想像,時間這麼長,換作是我,怎能不心生恐懼?

(五) 我的難兄難弟

部隊是個很神奇的地方,就是明明快要開天窗,但總能在「懸疑」之中過關。我們轉型成新兵集訓隊的過程,也是一路兵荒馬亂,但當第一批新兵一踏進營區開始,我們馬上白臉變黑臉,因為這些新兵以後回到單位可能都會過著地獄般的生活,而我們必須要讓新兵相信,他們來到的,不是新兵渡假村,而是一扇地獄之門。

總而言之,大家都沒有帶新兵的經驗,於是連上士官開始回憶當初在幹訓班的操練,重新拿出來要新兵再做一遍。況且許多班長過去在隊伍前,是下士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如今在前面的是新兵,一張臉豈只有一個字「菜」而已。狀況百出的新兵,讓我不得不懷疑,班長們並不是故意扮黑臉,而是真的恨鐵不成鋼,被氣到牙癢癢。
   
身為排長的崔排和我,大部分的時候都跟著隊伍,連長也知道我們嫩,所以一開始我們並沒有讓我們操練新兵。但當新兵作體能時,值星班長也不會只出一張嘴,總是會邊喊口令,邊帶頭做動作。看到這種情形,身為軍官的我們也不能置身事外,乾脆也跟著一起操練,免得被看扁,畢竟我們排長也不是省油的燈,不能給步兵學校丟臉。
  
記得在新兵報到後的第一個大清早,早點名後,連長將整個隊伍帶出營區,從那條漫漫泥土路,一步一步走到外頭的中央公路。

「今天第一天晨跑,我們簡單一點,就跑到前面小徑的反空降堡就好。跑完再慢慢走回來!」

連長宣布時,大家甩手的甩手,扭腰的扭腰,轉腳踝的,擺頭的,個個蓄勢待發。我可以看到新兵眼中透露出一種「出生之犢不畏虎」的熱火,士官臉上則帶著別有用心的笑容,彷彿在說「看我怎麼修理你們」。我看了崔排一眼,兩人有點無可奈何,透露著「只好拼拼看」的表情。

我沿著中央公路往東望向遠方,只見筆直的公路兩旁綿密的路樹,也不知小徑是在哪裡。還來不及問,連長已經帶頭殺出去,班長緊追在後,一開始就「猛踩油門」,把速度催了出去。兩路縱隊的新兵也跟隨在後,我和崔排當然也拼了老命。只是,這速度快到「這是在跑百米嗎?

我一邊納悶,一邊大口喘息,漸漸地,每一次喘息能吸到的空氣愈來愈稀,喘息的頻率也愈來愈高。雙腿的「轉速」已逼近紅線,但前方的連長和班長們好像跑上了癮,彷彿好幾部飛快的跑車在互尬,個個又加開了Turbo,速度又再度飆了上去。

我只覺得自己像是一部卡車在和跑車在硬拼,感覺速度已經破表,整台車快要瓦解分離。就在這時,腦中稀薄的氧氣開始起了作用,眼前閃過一幕幕在步兵學校受訓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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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還在步兵學校期間,剛入伍的前幾天,出操都穿戴簡便,不是在教室聽課,就是在集合場立正稍息,習慣後覺得也不過如此。但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每次出操身上都要掛一堆東西,不但上戴鋼盔、下紮S腰帶、前繫彈匣,後插一根小鏟子;右腰際晃來晃去的是刺刀和水壺,右肩想丟包的是步槍;左手拿著小板凳,斜肩背了塊大圖板。每天都必須這樣著裝,然後行軍好長一段,漫漫長路到天邊,在後山的野外教室開講。

但也不知怎麼回事,這樣扛著家當上山下山,也慢慢習以為常。當我開始出現「好像也不過如此」的想法時,課程又開始從野外教室移到荒煙蔓草。上「排防禦」時,在坑洞與草叢一趴就是好幾刻鐘,否則就是被教官逼得要在帶刺的含羞草地上來回爬動。「排攻擊」時更是不時來回往那少說有45度角的山坡上衝,常常衝到山頭後,啞了喉嚨,手上也莫名多出N個傷口。

記得有一回上課走得特別遠,在野外現地演練戰地攻防,教官下令「作戰開始」後,隊上同學紛紛提槍低姿快跑,一下找掩護,一下等待下一個狀況的哨音,到後來,身邊的人,從熟悉的同學,慢慢變成陌生的臉。原來,別的區隊也在當地訓練,和我們正好交錯擦肩。

記得我衝到了一條路旁的土堆邊蹲下,覺得很緊張,不知同隊的都衝到哪兒去了,聽到了口令與哨音,卻不知是給哪一個區隊的。因為教官要求不能被他看見,我壓低了身子,背靠著土堆喘氣,前方不斷有人低姿快跑通過路面,現場黃沙片片,塵土飛揚。突然,有一位別區隊的同學,在我對面的草叢停了下來,我看了他一眼,除了灰頭土臉,似乎沒什麼特別。突然,我撇見一個熟悉的畫面在他胸前:A8647..”

「同學!你也住桃園?」我忍不住開口了。

「對啊!ㄟ? 你怎麼知道?」他也忍不住回答了。

「因為我們的兵籍號碼只差一號!」

他鄉遇故知已經算很幸運,兵籍號碼只差一號,有沒有這麼神奇?

「戰場」之中,我們聊了幾句,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個在步校內的有趣經歷。我們當然沒辦法突然置身事外,坐下來喝杯咖啡再繼續衝刺,我也忘了彼此有沒有留下連絡方式,但我一定記住了他的姓名,然後,兩人又再度提槍起身,在同一個起跑線,邁出自己的步伐,準備前往各自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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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畫面在回憶與現實之間不斷更迭,我發現根本追不上連長與班長的步伐,事實上已經有大半新兵被甩在後方,我勉強奮力跟上。

終於,晦暗的前途露出了曙光。連長在前方大喊:「加油!快到了,就是前方那個路口!」

聽到這句話,令我原本吃力呼吸到噘在一起嘴鬆了一口氣,我也終於展露了笑容,我回頭看了在後方緊追不捨的崔排,想起當初在步校草叢相遇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