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一個人離鄉背井來到金門已近一個月,逐漸成為金門黑暗中的一員,不再對於莫名的風吹草動感到恐懼。往好的方向想,那是一種成長;反過來想,也是歲月對我們男人的一種摧殘。任何入伍前再怎麼豪情壯志的春風少年兄,最後都會從無知懵懂,變成冷酷的面容。
同時也感覺到自己腦袋愈來愈空洞,似乎這正是成為軍人需要的笨拙。一個口令只要一個動作,舉一反三只會讓人覺得你好像在表現什麼,要不然就是說你自作主張不夠服從。還好有個難兄難弟崔排,在四下無人之際兩人還能大發嚼詞,“幹譙嘎每係”。
但乳南基幹營才「開張」沒多久,我卻收到了一個壞消息:崔排將被派去受「核生化訓」。這個訓練在搞什麼鬼不是重點,他的受訓時間長達三、四個星期,對我來說才真的是晴天霹靂!
這不只是生活中少了一位茶餘飯後可以依靠的心靈捕手,這也代表連上可用排長從二位輪流變成一人獨守!
什麼?你說我們連上還有一位預官42期排長?對厚,我都快忘記這號人物,要不是早點名和三餐茶飯時會看見他的尊容,不然他那張臭臉一定會消失在我記憶中。
牢騷也好,接受也罷,根本沒有多少時間緩衝,崔排很快就離營了。這也代表將會有段很長的時間,我肩上的值星無法好好的收在抽屜裡。
那段時間,我成了職業值星,比人早起晚睡不在話下,每天跟著部隊上山下海操練,也不是太大的困難。煩的是,這個乳南營區明明雞不拉屎、鳥不生蛋,但卻是鳥事不斷。
回頭想想,金門部隊營區講難聽一點,根本就是男人的集中營,四下無人、夜深人靜,大家就會偷看Play
boy或「愛情青紅燈」,怎能期待沒有鳥事發生?
有一件鳥事令我至今難忘,就是「電話亭事件」。
話說這個乳南營地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萬事俱備,就差打個電話要跑到很遠的旅部連。其實連長早就溝通電信局(現在的中華電信)來安裝一個公共電話亭,因為大家已經很久沒有打電話回家。
總算,連上的行政士(好像姓吳)某天回報:電信局點頭了,拉線裝機沒問題,但請營區決定裝設地點。
連長高興之餘,認真的把營區巡視一遍。
中山室門口?離他太遠。
新兵寢室外?半夜新兵應該會忍不住偷跑出來開槓。
半山壁的士官寢室外好像連像樣的牆壁都沒有。
如果放在連長或軍官寢室門口,一天到晚有人來講電話應該會很火大。
看了半天,根本沒有適合的地點。
最後連長乾脆說:「你們生一個電話亭出來吧」。
行政士:「………………….」
值星排長我:「………………….」
有幾秒鐘,我和行政士我看你、你看我。
還好連上人材濟濟,有位士官(或是新兵)剛好是木工,只是繞一遍那垃圾堆積如山的山頭,檢了幾片廢木頭,竟也能打造出一個電話屋,前面還有一扇雙開門可以遮風避雨。真是太有才了。
不過總不能把它放在地上吧,至少要有東西可以把這個小房屋加上公用電話一起撐高一把。
這時,連長又突發奇想:「王排!」。
「有!」。回應之中,我的腳突然皮皮挫了起來,又有什麼鳥事要發生了。
「你帶著兩個新兵…」連長毫不猶豫。「…去後山…剪根『柴』回來吧!撿粗一點的喔!別忘了帶鋸子去…」
「是!」記得當下我應該是毫無拒絕,想說撿柴又不是什麼大事。但一時之後才會意過來,原來連長只是把話說的婉轉,不然撿柴幹嘛帶鋸子。
鋸就鋸吧,還沒出過社會的自己,從沒想過,這樹好不好鋸,能不能亂鋸。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我真的帶著兩個新兵和一根鋸,就往後山走。也因如此,我才注意到,後山的木麻黃,怎麼棵棵樹幹斑駁,細就算了,又七歪八扭。
我像撿石頭的小女孩,這顆不要、那顆不行。行到深處,發現原本的木麻黃黑森林木,突然變成清一色的棕紅。這片樹林,各個外皮完整,根根筆直,令人一見情鍾。毋須多說,這裡已是中山紀念林,是經國先生下令播的種,說是金門的國寶一點也不為過。
只是自己當時好像是著了魔,對著一根根看起來完美的樹幹拼命的摸,終於找到一根樹幹夠粗,覺得適合電話亭的樹。
我和兩位新兵抬頭一望,媽呀,這樹起碼高有三層樓。我想我當時腦袋應該已經空到可以當防空洞躲,因為我張望四下無人後,竟然就跟新兵說:「咱們鋸吧!」。
這第一鋸要從哪下,猶豫了很久,因為我們都沒有鋸樹的經驗,只能把山老鼠的心情拿來加以揣摩。
我拿著鋸子,試著找個好入口對準後,將鋸子一刀橫切下去。但不知是否自己手法太過笨拙,還是樹木掙扎著,不甘願輕易讓我們好過。那鋸子整個被咬在樹幹裡頭,任我如何出力,鋸子一動也不動,反倒是頻頻被弄彎,似乎快要折斷告終。
搞到後來有點失心瘋,心想,不管你是松木、檜木、還是贛林老木,我鋸定了!
就在準備大刀闊斧之際,我眼角餘光突然乍現神跡。
「等等!」
我起了身,轉頭把視線朝向那個讓我注意的方向。
「跟我來!」
我在樹林間快步向前衝,沒多久,就到了我眼光的焦點。我看了一眼,感到一陣快慰,心想:「真是天助我也啊!」
我們飛也似地踏上歸途,一棵樹也沒鋸下來,依照連長命令,撿了一根「很粗的柴」。來自剛剛發現,早已躺在地上被鋸成三截的樹幹,快速從中山紀念林奔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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