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24日 星期五

(五) 我的難兄難弟

部隊是個很神奇的地方,就是明明快要開天窗,但總能在「懸疑」之中過關。我們轉型成新兵集訓隊的過程,也是一路兵荒馬亂,但當第一批新兵一踏進營區開始,我們馬上白臉變黑臉,因為這些新兵以後回到單位可能都會過著地獄般的生活,而我們必須要讓新兵相信,他們來到的,不是新兵渡假村,而是一扇地獄之門。

總而言之,大家都沒有帶新兵的經驗,於是連上士官開始回憶當初在幹訓班的操練,重新拿出來要新兵再做一遍。況且許多班長過去在隊伍前,是下士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如今在前面的是新兵,一張臉豈只有一個字「菜」而已。狀況百出的新兵,讓我不得不懷疑,班長們並不是故意扮黑臉,而是真的恨鐵不成鋼,被氣到牙癢癢。
   
身為排長的崔排和我,大部分的時候都跟著隊伍,連長也知道我們嫩,所以一開始我們並沒有讓我們操練新兵。但當新兵作體能時,值星班長也不會只出一張嘴,總是會邊喊口令,邊帶頭做動作。看到這種情形,身為軍官的我們也不能置身事外,乾脆也跟著一起操練,免得被看扁,畢竟我們排長也不是省油的燈,不能給步兵學校丟臉。
  
記得在新兵報到後的第一個大清早,早點名後,連長將整個隊伍帶出營區,從那條漫漫泥土路,一步一步走到外頭的中央公路。

「今天第一天晨跑,我們簡單一點,就跑到前面小徑的反空降堡就好。跑完再慢慢走回來!」

連長宣布時,大家甩手的甩手,扭腰的扭腰,轉腳踝的,擺頭的,個個蓄勢待發。我可以看到新兵眼中透露出一種「出生之犢不畏虎」的熱火,士官臉上則帶著別有用心的笑容,彷彿在說「看我怎麼修理你們」。我看了崔排一眼,兩人有點無可奈何,透露著「只好拼拼看」的表情。

我沿著中央公路往東望向遠方,只見筆直的公路兩旁綿密的路樹,也不知小徑是在哪裡。還來不及問,連長已經帶頭殺出去,班長緊追在後,一開始就「猛踩油門」,把速度催了出去。兩路縱隊的新兵也跟隨在後,我和崔排當然也拼了老命。只是,這速度快到「這是在跑百米嗎?

我一邊納悶,一邊大口喘息,漸漸地,每一次喘息能吸到的空氣愈來愈稀,喘息的頻率也愈來愈高。雙腿的「轉速」已逼近紅線,但前方的連長和班長們好像跑上了癮,彷彿好幾部飛快的跑車在互尬,個個又加開了Turbo,速度又再度飆了上去。

我只覺得自己像是一部卡車在和跑車在硬拼,感覺速度已經破表,整台車快要瓦解分離。就在這時,腦中稀薄的氧氣開始起了作用,眼前閃過一幕幕在步兵學校受訓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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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還在步兵學校期間,剛入伍的前幾天,出操都穿戴簡便,不是在教室聽課,就是在集合場立正稍息,習慣後覺得也不過如此。但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每次出操身上都要掛一堆東西,不但上戴鋼盔、下紮S腰帶、前繫彈匣,後插一根小鏟子;右腰際晃來晃去的是刺刀和水壺,右肩想丟包的是步槍;左手拿著小板凳,斜肩背了塊大圖板。每天都必須這樣著裝,然後行軍好長一段,漫漫長路到天邊,在後山的野外教室開講。

但也不知怎麼回事,這樣扛著家當上山下山,也慢慢習以為常。當我開始出現「好像也不過如此」的想法時,課程又開始從野外教室移到荒煙蔓草。上「排防禦」時,在坑洞與草叢一趴就是好幾刻鐘,否則就是被教官逼得要在帶刺的含羞草地上來回爬動。「排攻擊」時更是不時來回往那少說有45度角的山坡上衝,常常衝到山頭後,啞了喉嚨,手上也莫名多出N個傷口。

記得有一回上課走得特別遠,在野外現地演練戰地攻防,教官下令「作戰開始」後,隊上同學紛紛提槍低姿快跑,一下找掩護,一下等待下一個狀況的哨音,到後來,身邊的人,從熟悉的同學,慢慢變成陌生的臉。原來,別的區隊也在當地訓練,和我們正好交錯擦肩。

記得我衝到了一條路旁的土堆邊蹲下,覺得很緊張,不知同隊的都衝到哪兒去了,聽到了口令與哨音,卻不知是給哪一個區隊的。因為教官要求不能被他看見,我壓低了身子,背靠著土堆喘氣,前方不斷有人低姿快跑通過路面,現場黃沙片片,塵土飛揚。突然,有一位別區隊的同學,在我對面的草叢停了下來,我看了他一眼,除了灰頭土臉,似乎沒什麼特別。突然,我撇見一個熟悉的畫面在他胸前:A8647..”

「同學!你也住桃園?」我忍不住開口了。

「對啊!ㄟ? 你怎麼知道?」他也忍不住回答了。

「因為我們的兵籍號碼只差一號!」

他鄉遇故知已經算很幸運,兵籍號碼只差一號,有沒有這麼神奇?

「戰場」之中,我們聊了幾句,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個在步校內的有趣經歷。我們當然沒辦法突然置身事外,坐下來喝杯咖啡再繼續衝刺,我也忘了彼此有沒有留下連絡方式,但我一定記住了他的姓名,然後,兩人又再度提槍起身,在同一個起跑線,邁出自己的步伐,準備前往各自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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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畫面在回憶與現實之間不斷更迭,我發現根本追不上連長與班長的步伐,事實上已經有大半新兵被甩在後方,我勉強奮力跟上。

終於,晦暗的前途露出了曙光。連長在前方大喊:「加油!快到了,就是前方那個路口!」

聽到這句話,令我原本吃力呼吸到噘在一起嘴鬆了一口氣,我也終於展露了笑容,我回頭看了在後方緊追不捨的崔排,想起當初在步校草叢相遇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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