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難想像,才剛搬到乳南,光把所有家當就位就花了整個白天,那可能有時間採買。夕陽向晚,在陣地外逗留雖不會有活屍追來,但也違反軍紀,更別談金門是否有黃昏市場或生鮮超市?
當天晚餐,印象中沒有青菜蘿蔔,青黃不接的盤中飧,大夥兒有吃,卻感覺少了什麼。晚餐之後,離晚點名還有一、二個小時,一個尚未“開店接客” 的基幹營,入夜後顯得特別冷清。只有一盞昏黃燈火打在連集合場尚稱光明,遠離幾公尺外的地方就一片黑漆。
營區的中山室鄰近浴室,兩間營舍離集合場都有一段距離,當時好幾個班長在中山室,或是看華視金超群演的包青天,或是開了紅白機玩超級瑪莉,即使屋子裡透出白亮,在戶外也得用手電筒才有辦法來來去去。
我記得,狹長的中山室,兩長面都開了一整排的窗,其中一排窗打開後,窗口外一、兩個人的距離就是山壁;山壁算陡,往上大約三、四層樓高的山頂上又是一片樹林;如果到中山室外頭面對山壁,必須仰頭75度角才能看到天際,天上的星光,根本大半都被山和樹林遮蔽。
就在中山室無聊地看著報紙和電視劇之際,有幾個弟兄從外頭走了進來,手上拿著從營站帶回來的戰利品,當然我不記得他們買了什麼東西,但隱約聽見營站的位置,就在進營區那條路上再叉出去的另一條小路走到底。
印象中,我後來跑去問崔排,要不要一起去營站走走,但崔排可能是累了,因為,最後只有我一個人帶著新台幣、拿著手電筒,走向營區大門口。
營區大門並沒有衛兵,因為基幹營人力根本不夠,安全士官室又遠在進大門之後的另一頭上坡。
我記得在入夜前,曾聽到連長說:“這裡這麼偏僻,三更半夜,連鬼都不會來,守什麼?”
與其說那是大門,不如說,它就只是個沒門沒柵欄的開口。沒衛兵防守,讓站在大門口的我,頭一次感覺到,這個營區的八字似乎特別地輕,有種冷不防隨時都會被什麼抓走的空虛。
但我只是有那種感覺,本身並不畏懼。人生都已經二十好幾,距離前一次怕鬼魂這種東西,都已經不知是民國幾年,再加上理工出身,凡是講究邏輯,我奮力挺起胸膛,心裡告訴自己: “一切都只是自己心裡作祟,沒什麼好怕的!”,然後,依靠著背後連集合場的亮光給我的勇氣,我打了電筒,走了出去。
這條路兩側並沒有雷區,所以就算走偏了其實也不用擔心,但原本白天可以看到夾道兩側的芒草後方有高起的小山壁,在此時此刻竟是黑到深不見底。
天空微弱的星光映照著芒草搖晃的身影,隨著夜風颯颯地吹拂,耳邊傳來雜亂的悉悉簌簌,這時總算知道,什麼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踩著步伐,走著走著,壓力愈來愈大,突然感覺芒草擺盪變得好規律:
「悉…悉…簌…簌…悉…悉…簌…簌…」
乍聽之下,覺得這頻率…怎麼好像與我的步伐相同?我不信邪,加快腳步,旁邊竟然傳來急促的:
「悉!悉!簌!簌!悉!悉!簌!簌!...」
我內心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感覺,不是悲,不是喜,也不是恐懼。剎那間,我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
我停下了腳步。
四周瞬間一片寂靜,寂靜到,我的兩耳竟不自主地豎然起敬,彷彿有股力量將它們向上拉提。頃刻間,我雙齒緊合不動聲色,但擋不住緊張的我,竟把一口口水倒吞了回去,煞時吞嚥的聲響迴盪在耳內,然後,一股涼意,從我的後腦,沿著背脊向下蔓延到整個身體。
我不自覺地拿著手電筒往兩側照去,芒草安安靜靜地,一動也不動。我傻在那裏有好幾秒鐘。往後一看,也再也看不到連集合場的燈明。
那一刻,我感覺到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的害怕恐懼。害怕的原因是,我明明知道沒什麼好怕,但整個人卻凍結在那裏,好像除了膽之外,全身上下都已經嚇到不行。然後,兩眼似乎開始模糊,我感覺到幾乎快要暈眩過去。
我閉上眼幾秒鐘,做了好幾個深呼吸,傾聽我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噗通。我還活著。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然後,我聽到悉悉。簌簌。悉悉簌簌….那是草的聲音,我又再次聽到風吹草動的聲音了。
我張開眼,用手電筒照向兩邊。芒草正不規律地隨風擺盪。我突然覺得腳步變輕,我抬起我的腳,繼續向前走。就在不遠的前方,我看到了往左的叉路。叉路的盡頭,是個打著燈光的廣場,我終於到了旅部連的二級廠。
其實我記憶已沒有任何營站的印象,但我記得很清楚,當我買完零食和一些日用品,再次從叉路要走回往營區的小徑時,在看了380旅部連燈光的最後一眼,做了幾個深呼吸後,我拔起我的雙腿,用將近跑百米的速度,一口氣衝回了營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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