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我的金門回憶第一部: 金門觀音亭山海防據點之回憶黑漆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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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轉進雙乳山
(二) 適應新環境
2015年4月26日 星期日
2015年4月24日 星期五
(一) 轉進雙乳山
因應金門兵力精簡,127師在82年12月,一口氣從九個營裁成六個營,加上一個七營基幹營。
當我們所屬的九營變成七營,海防任務也宣告結束。部隊結構與防區大調動,除有參一到參四業務的士兵留下來以外,其它的兵全打散到其它實戰連隊營去了。這一刻,不但是我鬆了一口氣,連上一些菜鳥班長竟也笑顏逐開。
當我們所屬的九營變成七營,海防任務也宣告結束。部隊結構與防區大調動,除有參一到參四業務的士兵留下來以外,其它的兵全打散到其它實戰連隊營去了。這一刻,不但是我鬆了一口氣,連上一些菜鳥班長竟也笑顏逐開。
話說,這些菜班來到連上時,原本都還只是二兵一枚,因為有高中以上學歷,讓他們被連上選中送去幹訓班受15周幹訓。但在此之前,免不了已被資深的老兵呼來喚去、操到不行,就算幹訓回來,階級從「二兵」三級跳變成「下士」,也改變不了他們入伍梯次遠低於上兵的事實,不論是自願或被迫,他們對上兵依舊是恭恭敬敬地叫“學長”,一個士官這樣對士兵低聲下氣,讓人看了很不是滋味。
但連上的老兵不是國小畢業就是混過黑社會,隨便找一個脫去草綠服可能都是刺龍刺鳳的兄弟,在這些草莽人物的眼中,沒有階不階級,只有服不服你,反正士官又不能關他緊閉,不能扣他假期,五千跑不過他,砲沒有他會打,手榴彈又丟得比他近,那,他幹嘛聽?更別說我和崔排這兩位43期的預官排長了,光是士官都對我們有點狗眼看人低了,更何況在老兵眼中,我們根本手無縛雞之力。
但連上的老兵不是國小畢業就是混過黑社會,隨便找一個脫去草綠服可能都是刺龍刺鳳的兄弟,在這些草莽人物的眼中,沒有階不階級,只有服不服你,反正士官又不能關他緊閉,不能扣他假期,五千跑不過他,砲沒有他會打,手榴彈又丟得比他近,那,他幹嘛聽?更別說我和崔排這兩位43期的預官排長了,光是士官都對我們有點狗眼看人低了,更何況在老兵眼中,我們根本手無縛雞之力。
和崔排兩人在鬱鬱寡歡中度過,老兵不服、預官學長不理,只有連長、輔導長和政戰士會和我們多聊幾句,軍官身份讓自己顯得窩囊。
正當此時,連上突然來了一位剛下部隊的軍官,姓邢,是位志願役正期政戰少尉。我心想,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人多好辦事,應該可以把劣勢扳回一城了吧?才想說要和邢排多多瞭解,商討帶兵之計時,這傢伙竟然新官上任三把火,在第一次連集合時,就跳到一群踩三七步的烏合之眾面前,開始扳起那張臉:
正當此時,連上突然來了一位剛下部隊的軍官,姓邢,是位志願役正期政戰少尉。我心想,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人多好辦事,應該可以把劣勢扳回一城了吧?才想說要和邢排多多瞭解,商討帶兵之計時,這傢伙竟然新官上任三把火,在第一次連集合時,就跳到一群踩三七步的烏合之眾面前,開始扳起那張臉:
「你們是沒有學過立正是不是?要不要我再教你們一次?」那邢排態度嚴厲,比起連長有過之而無不及,白淨俊俏的臉孔完全沒有表情。他不是在開玩笑。
經他這麼一唸,連隊開始出現市井小民般的低語,整個鬧哄哄了起來,反而更見騷動。
「他媽的,閉嘴!全部給我立正站好!活得不耐煩了嗎?想關緊閉是吧?」
邢排操著一口標準國語,充滿官威,像是一把利刃,在老兵面前揮了幾刀,讓我回想起在成功嶺時,某位排長對我們的咆嘯。
邢排操著一口標準國語,充滿官威,像是一把利刃,在老兵面前揮了幾刀,讓我回想起在成功嶺時,某位排長對我們的咆嘯。
部隊安靜了下來。我在一旁心想,哇喔~,真是霸氣,不愧是正期。
邢排繼續對大家又多念了好幾句,然後,突然,調頭就走開,臉不紅也氣不喘。我當場愣在那裡,好像看到綜藝大咖在錄影,然後不高興地說:”我不錄了!”,這也太威風了。
當他離開之後,隊伍突然又議論了起來,以及此起彼落的母語國罵。
”那個叫邢XX是吧,幹!阿拜賣後挖度丟 (以後不要讓我遇到),吼你細!”。
事後邢排說對兵絕對不能示弱,一開始就要給下馬威。
但張飛就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快馬殺將出去,引來老兵眼中更深的怨念,我想就算是諸葛亮在世,恐怕也無力回天。更慘的是,邢排來連部過水沒幾天,就快閃到營部去當參謀了,三個臭皮匠,獨留兩位待宰的羔羊。
所以,就算沒有像有些43期預官在兵力精簡後撿到一張返台船票那樣幸運,對於不用面對連上的老兵,我和連上的士官們一樣,都莫名地鬆了一口氣,從來沒有那麼覺得未來竟是如此光明。
時間過得很快,移防的時間到了,營區大小能用的軍品,全都搬上一部部2.5T軍卡車,整個營浩浩蕩蕩地從金門北海岸來到金門中央的「雙乳山」地區。
地形上,雙乳山的兩個乳,一北一南,南小北大,中央公路大約以東西方向穿過「乳溝」,北邊稱為乳北,南邊則稱為乳南。第一次聽到雙乳山這個名詞時,在冷冰冰、硬梆梆的部隊陽剛氣氛中,突然有股「溫熱的柔軟」襲上心頭。
當年香港三級片正如春風掃落葉,在臺灣激起了一池春水,到金門掀起滔天巨浪,在已經沒有831的當年,週末假期去山外看三級片是阿兵哥首選,李麗珍的「蜜桃成熟時」、翁虹的「擋不住的風情」,那些畫面在腦中不斷浮現,以及那些 "阿~阿~"的呢喃呻吟,令阿兵哥們在深夜忍不住在床上虎嘯龍吟...
“咚隆!咚隆!咚咚!隆隆!…”
載滿連上家當的大卡車,正式從平坦的中央公路開進羊腸小徑,通往乳南營區的紅土路齊驅不平,讓坐在前座壓車的我晃來晃去,終於將我震醒。
小路兩邊長滿綠色的芒草,不時劃過卡車側邊的帆布,ㄎ一ㄎ一的尖銳聲響在我耳後穿梭。小路不短,兩側山壁,芒草叢生,風聲鶴唳。與其說是我們是來到新營區,不如說是來到荒煙蔓草的集中營。從剛進小路不久,有個叉路往右邊似乎有個蠻大的營區,之後一路向前如入無人之境。
不久後,看到一個無人的、斑駁的小哨亭,再不久後,終於看到路的盡頭之後,一片開闊的場地。乳南營區終於到了。那時已近傍晚,大卡車紛紛來到,在卸貨和搬運的過程中,我趁機打量了營區四週的地形,說它別有洞天也可以,但是個不折不扣的荒郊野地。
營區似乎是座落在一個狹長又有坡度的小山谷裡,從大門進入,是集合場,左手邊是山谷的底,右手邊一路攀升到頂。
山谷的兩側是長滿樹的山壁,營房大部分沿著山壁蓋在谷底,浴室和鍋爐室、中山室、小寢室在左手邊的谷底山壁之下。
面對大門,對面似乎有一條路通往山後,山坡上也有好幾棟軍營;大門右手邊往上走之後,左側是一間狹長的大營房,然後坡愈來愈陡,先看到左邊的軍械室,再往上,右側是連長室、輔導長室。最後,這谷地慢慢縮成一條上坡的步道通往前方高處的樹林,隱約可以看見路消失在一個高地裡。
山谷的兩側是長滿樹的山壁,營房大部分沿著山壁蓋在谷底,浴室和鍋爐室、中山室、小寢室在左手邊的谷底山壁之下。
面對大門,對面似乎有一條路通往山後,山坡上也有好幾棟軍營;大門右手邊往上走之後,左側是一間狹長的大營房,然後坡愈來愈陡,先看到左邊的軍械室,再往上,右側是連長室、輔導長室。最後,這谷地慢慢縮成一條上坡的步道通往前方高處的樹林,隱約可以看見路消失在一個高地裡。
(二) 適應新環境
82.12.17,帶著迎接新生活的心情,來到雙乳山乳南的這個營區。遙想那北方的遊牧民族為了糧食「逐水草而居」,如今國軍在金門為保命必須「隱山林而避」。在這個乳南中的乳南營區,雖不像海防據點總往地裡鑽去,看起來也頗有世外桃源、幽幽深谷之趣。
正因如此,營房立基之地,有些在谷底,有些在半山壁,上上下下、高高低低。對於少了實戰士兵的基幹營,搬起家來的確是分外吃力。
不過,人生最重要的莫過於「吃、喝、拉、撒、睡」,更何況當兵不就是來此作牛作馬嗎?「馬牛要好,就要吃草」,所以才剛到營區,連長立刻吩咐連上的「水電工」-下士班長蔡X辰去逐點清查水電,很快就帶回好消息:“巄ㄟ通!”,真是太好了,只能說搬家前
“伍佰伍波比” (台語:有拜有保佑)!
原來的駐軍算有良心,沒有故意給你這邊灌個水泥,那邊水龍頭拔幾個去。浴廁鍋爐都健在,伙房火力也可以全開,今晚總算可以溫飽,把屎把尿也沒太大問題,只是那蹲下去上大號、頭還能露在外面的門板設計,可能要多些時間熟悉。
我想或許這有它的道理;回想連部還在那一頭的觀音亭山,上個大號都得一手拉衣,一手死命將門栓向內拉緊。拉衣的手自然是不希望衣服去“後丟”地上的臭不拉雞;而那握緊門栓的手,是曾經自以為連上阿兵哥上大號前會先敲個門加以確定,誰知我就這麼幸運。
有一回蹲在廁所裡用力,聽到外頭急促的腳步聲愈來愈近,彷彿騎著小毛驢去趕集,說時遲,那時快,我感受到門外有股怪力,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廁所門栓喀擦一下、應聲落地,然後當然就是寫下了「門戶大開」的悲劇。
金門前線夾在廈門灣中,一旦打起仗來處境一定是十萬火急,哪有可能部隊會給你訓練得彬彬有禮?這一切只能說:「是我太大意!」。
這樣想想,這乳南營區不藏頭的大便間門面設計,完全符合野戰部隊的人性心理,我當時是這樣催眠自己。
坦白說,我也才到金門不到三星期,到底原來營區據點是在哪裡,現在又搬到了哪兒去,自己根本都說不清。
當時只知七營營部和一連離我們不遠,在中央公路對面的乳北附近(光華堡),二連是我們乳南營區,三連在李光前廟附近的「西浦頭」,兵器連座落在明魯王墓園附近的「小徑」。
但任憑自己如何想像,到底這些不知名的地名,在我們的何方,又有多少距離,當時都還是個謎,我只覺得,金門不小耶,真的大到不行。但我不會忘記,在往營區的羊腸小徑上,有條右叉小路通往另一個看來頗大的營區,打聽之下才知道那裡是我們所屬的380旅的旅部連,裡頭有一個二級廠。另外一個重點,民生不可或缺的營站也在那裡!這簡直要放煙火,普天同慶了!
(三) 陰森的小徑
不難想像,才剛搬到乳南,光把所有家當就位就花了整個白天,那可能有時間採買。夕陽向晚,在陣地外逗留雖不會有活屍追來,但也違反軍紀,更別談金門是否有黃昏市場或生鮮超市?
當天晚餐,印象中沒有青菜蘿蔔,青黃不接的盤中飧,大夥兒有吃,卻感覺少了什麼。晚餐之後,離晚點名還有一、二個小時,一個尚未“開店接客” 的基幹營,入夜後顯得特別冷清。只有一盞昏黃燈火打在連集合場尚稱光明,遠離幾公尺外的地方就一片黑漆。
營區的中山室鄰近浴室,兩間營舍離集合場都有一段距離,當時好幾個班長在中山室,或是看華視金超群演的包青天,或是開了紅白機玩超級瑪莉,即使屋子裡透出白亮,在戶外也得用手電筒才有辦法來來去去。
我記得,狹長的中山室,兩長面都開了一整排的窗,其中一排窗打開後,窗口外一、兩個人的距離就是山壁;山壁算陡,往上大約三、四層樓高的山頂上又是一片樹林;如果到中山室外頭面對山壁,必須仰頭75度角才能看到天際,天上的星光,根本大半都被山和樹林遮蔽。
就在中山室無聊地看著報紙和電視劇之際,有幾個弟兄從外頭走了進來,手上拿著從營站帶回來的戰利品,當然我不記得他們買了什麼東西,但隱約聽見營站的位置,就在進營區那條路上再叉出去的另一條小路走到底。
印象中,我後來跑去問崔排,要不要一起去營站走走,但崔排可能是累了,因為,最後只有我一個人帶著新台幣、拿著手電筒,走向營區大門口。
營區大門並沒有衛兵,因為基幹營人力根本不夠,安全士官室又遠在進大門之後的另一頭上坡。
我記得在入夜前,曾聽到連長說:“這裡這麼偏僻,三更半夜,連鬼都不會來,守什麼?”
與其說那是大門,不如說,它就只是個沒門沒柵欄的開口。沒衛兵防守,讓站在大門口的我,頭一次感覺到,這個營區的八字似乎特別地輕,有種冷不防隨時都會被什麼抓走的空虛。
但我只是有那種感覺,本身並不畏懼。人生都已經二十好幾,距離前一次怕鬼魂這種東西,都已經不知是民國幾年,再加上理工出身,凡是講究邏輯,我奮力挺起胸膛,心裡告訴自己: “一切都只是自己心裡作祟,沒什麼好怕的!”,然後,依靠著背後連集合場的亮光給我的勇氣,我打了電筒,走了出去。
這條路兩側並沒有雷區,所以就算走偏了其實也不用擔心,但原本白天可以看到夾道兩側的芒草後方有高起的小山壁,在此時此刻竟是黑到深不見底。
天空微弱的星光映照著芒草搖晃的身影,隨著夜風颯颯地吹拂,耳邊傳來雜亂的悉悉簌簌,這時總算知道,什麼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踩著步伐,走著走著,壓力愈來愈大,突然感覺芒草擺盪變得好規律:
「悉…悉…簌…簌…悉…悉…簌…簌…」
乍聽之下,覺得這頻率…怎麼好像與我的步伐相同?我不信邪,加快腳步,旁邊竟然傳來急促的:
「悉!悉!簌!簌!悉!悉!簌!簌!...」
我內心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感覺,不是悲,不是喜,也不是恐懼。剎那間,我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
我停下了腳步。
四周瞬間一片寂靜,寂靜到,我的兩耳竟不自主地豎然起敬,彷彿有股力量將它們向上拉提。頃刻間,我雙齒緊合不動聲色,但擋不住緊張的我,竟把一口口水倒吞了回去,煞時吞嚥的聲響迴盪在耳內,然後,一股涼意,從我的後腦,沿著背脊向下蔓延到整個身體。
我不自覺地拿著手電筒往兩側照去,芒草安安靜靜地,一動也不動。我傻在那裏有好幾秒鐘。往後一看,也再也看不到連集合場的燈明。
那一刻,我感覺到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的害怕恐懼。害怕的原因是,我明明知道沒什麼好怕,但整個人卻凍結在那裏,好像除了膽之外,全身上下都已經嚇到不行。然後,兩眼似乎開始模糊,我感覺到幾乎快要暈眩過去。
我閉上眼幾秒鐘,做了好幾個深呼吸,傾聽我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噗通。我還活著。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然後,我聽到悉悉。簌簌。悉悉簌簌….那是草的聲音,我又再次聽到風吹草動的聲音了。
我張開眼,用手電筒照向兩邊。芒草正不規律地隨風擺盪。我突然覺得腳步變輕,我抬起我的腳,繼續向前走。就在不遠的前方,我看到了往左的叉路。叉路的盡頭,是個打著燈光的廣場,我終於到了旅部連的二級廠。
其實我記憶已沒有任何營站的印象,但我記得很清楚,當我買完零食和一些日用品,再次從叉路要走回往營區的小徑時,在看了380旅部連燈光的最後一眼,做了幾個深呼吸後,我拔起我的雙腿,用將近跑百米的速度,一口氣衝回了營區。
(四) 愈來愈詭異
來到這個營區的第一個晨早,因為新兵尚未來報到,大家正好可以到處看看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是這裡缺、那裡少。
當我再度走到大門口,望穿出去,除了一路泥土與兩旁芒草綠,其它說真的,是一片平淡無奇。
仍迴盪在昨夜驚悚的經歷,或許是人對自然環境的不熟悉,身體自動產生的防禦反應;畢竟,人的「五感」都靠大腦發出指令,一旦腎上腺素異常分泌,血壓飆高、心跳加速,難保大腦不會對看到、聽到的做了錯誤處理。
這樣想想,自己覺得還蠻符合邏輯,不是說我鐵齒不信,只是單純從一件事發生的可能性上去加以分析。
在營區內的集合場內,面對大門口,左手邊是一段緩坡。前一晚已經知道營區的軍械重地和軍官房間都在這裡,有一個哨亭就在軍械庫旁邊,連上的安官也正在執勤。
連長室在整個狹長營區的最頂頭,屋前有一片草地,還有一條石鋪的小道,優雅地從大路鋪到連長室門口,連長室後方樹林十分茂密。大家看了這本連首善之地,頻頻點頭讚許。
「地方是還不錯,但就是有一個缺點…」連長面容帶了點憂愁,我們也好奇連長要從雞蛋裡挑出什麼樣的骨頭。
「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獨立的衛浴!這就算了,他馬的,營區的廁所和浴室又離我這最遠!」
說得也是,連長室要去浴室廁所,必須要從狹長營區的這一頭,誇張一點講,“翻山越嶺、長途跋涉”到另外一頭,這距離少說也有50公尺吧,一旦內急起來,恐怕得「提槍快跑前進」。
「再往上走走看吧!」連長帶著一行人繼續往上,不一回兒,彷彿置身於一個森林步道。不記得地上有沒有鋪上石板,只知這條路還不短。走著走著,透過叢林的空隙,隱約看到灰灰白白的背景。再走著走著,樹林都到我們背後去了,敞開在前方的竟然是一個比我們連集合場大很多的水泥地,印象中旁邊好像還有藍球架。這大集合場的一邊,開始看到軍事防禦工事,有一道牆,上面刻了「黃龍部隊」四個大字。
「聽說這裡是380旅部,這裡進去就是雙乳山坑道,旅長和旅部參謀都待在這裡。」連長解釋了給我們聽。「坑道一直延續到地下,穿越中央公路,可以到達另一邊的乳北營部。」
我們走進坑道口,我吃了一驚。明明外頭看起來很崎嶇,裡頭卻修得齊齊,好像把一整個房子塞了進去,不只如此,聽說還有B1, B2, B3…。原本以為金門坑道大概就像觀音亭山連部那樣而已,直到這時才知道原來以前連部那個只能算是壕溝,而這才是真正結實的坑道。
幾步路後,我們就打道回營,沒有再繼續走下去。
回到營區集合場,從營區大門口外頭往內走,可以直通到後山,有條路沿著山坡往上走。走到半山坡,一個平緩後,好些房舍嵌在山壁裡。昨晚大部分的士官們都已在裡頭分配好自己的房間床位,也住了一宿。轉個彎,這條路繼續上坡,先經過了一個殘破的營房,看起來似乎也有人住過。最後,路走到一個高區平地,現場如山的垃圾雜物堆在這裡。
這條路後來通往後山去,是不是路,已經愈來愈不清楚,直到整個人置身於一片樹林,空氣中充滿香氣。
「這裡已經屬於中山紀念林…」連長如是說。
難怪380旅又稱「中山旅」。話說,中山紀念林是經國先生有感金門遭到濫砍濫伐,下令在這一代廣泛植林。我本來就喜歡這樣的大自然;看到別人去中山紀念林要買票進去,突然覺得自己走過去就可以,怎麼會這麼幸運。
難怪380旅又稱「中山旅」。話說,中山紀念林是經國先生有感金門遭到濫砍濫伐,下令在這一代廣泛植林。我本來就喜歡這樣的大自然;看到別人去中山紀念林要買票進去,突然覺得自己走過去就可以,怎麼會這麼幸運。
這樣四處走走之後,發現營區四周寬廣得難以想像。再度回到營區門口,頓時覺得不再有壓力。
只是突然看到幾個班長聚在門口外的一個衛哨亭,我走了過去,想看看有什麼好戲。
只見在哨亭旁的地上,有一個小小的不銹鋼蓋,正正方方,大約幾十公分邊長,四個側面的其中一面,開了一個小方孔。大家議論紛紛,我也覺得很好奇。
「會不會是電源箱?」有人提出看法。
「不會吧?沒看過這款的,哪有人把開關放在這麼遠的地方,上面還打一個洞..」連上的水電工蔡班長說話了。
大家邊說邊摸來摸去,突然有人叫了一聲。
「啊!”ㄟ塞叮噹ㄋㄟ”!!」不知是誰發現不銹鋼盒鬆動了。
「打開看看!」
「”賣歐被來喔”(不要亂來喔 )!」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不知是誰,終於大膽把蓋子拿了起來,結果,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因為實在沒想到會是這東西。
「幹!那ㄟ阿ㄋㄟ,ㄗㄟ呷咪?」
「緊蓋起來啦!!」
只見有人緊張得趕快把那不銹鋼盒放了回去,徒手在四周撥了些土,把盒子緊緊包住,又拿了一顆大石頭,壓在上頭。
「我就覺得昨天走這條路怪怪的…八成有不乾淨的東西..」
「別亂說喔!」
「假如沒髒東西的話,放那幹嘛?」
大家開始聊起昨晚陰森的經歷,我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原來,我不是偶然的唯一。隨後,我們趕緊往營區內走去,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其實讓我緊張的不是那盒子蓋住的東西。那是一尊關公像,立在一個基座上,面向外頭。據他們說,那是用來鎮守營區,擋住不乾淨的東西。姑且不論是不是真有什麼,但想到過去在這個營區站哨的衛兵,三更半夜要兩個小時待在這裡,很難想像,時間這麼長,換作是我,怎能不心生恐懼?
(五) 我的難兄難弟
部隊是個很神奇的地方,就是明明快要開天窗,但總能在「懸疑」之中過關。我們轉型成新兵集訓隊的過程,也是一路兵荒馬亂,但當第一批新兵一踏進營區開始,我們馬上白臉變黑臉,因為這些新兵以後回到單位可能都會過著地獄般的生活,而我們必須要讓新兵相信,他們來到的,不是新兵渡假村,而是一扇地獄之門。
總而言之,大家都沒有帶新兵的經驗,於是連上士官開始回憶當初在幹訓班的操練,重新拿出來要新兵再做一遍。況且許多班長過去在隊伍前,是下士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如今在前面的是新兵,一張臉豈只有一個字「菜」而已。狀況百出的新兵,讓我不得不懷疑,班長們並不是故意扮黑臉,而是真的恨鐵不成鋼,被氣到牙癢癢。
身為排長的崔排和我,大部分的時候都跟著隊伍,連長也知道我們嫩,所以一開始我們並沒有讓我們操練新兵。但當新兵作體能時,值星班長也不會只出一張嘴,總是會邊喊口令,邊帶頭做動作。看到這種情形,身為軍官的我們也不能置身事外,乾脆也跟著一起操練,免得被看扁,畢竟我們排長也不是省油的燈,不能給步兵學校丟臉。
記得在新兵報到後的第一個大清早,早點名後,連長將整個隊伍帶出營區,從那條漫漫泥土路,一步一步走到外頭的中央公路。
「今天第一天晨跑,我們簡單一點,就跑到前面小徑的反空降堡就好。跑完再慢慢走回來!」
連長宣布時,大家甩手的甩手,扭腰的扭腰,轉腳踝的,擺頭的,個個蓄勢待發。我可以看到新兵眼中透露出一種「出生之犢不畏虎」的熱火,士官臉上則帶著別有用心的笑容,彷彿在說「看我怎麼修理你們」。我看了崔排一眼,兩人有點無可奈何,透露著「只好拼拼看」的表情。
我沿著中央公路往東望向遠方,只見筆直的公路兩旁綿密的路樹,也不知小徑是在哪裡。還來不及問,連長已經帶頭殺出去,班長緊追在後,一開始就「猛踩油門」,把速度催了出去。兩路縱隊的新兵也跟隨在後,我和崔排當然也拼了老命。只是,這速度快到…「這是在跑百米嗎?」
我一邊納悶,一邊大口喘息,漸漸地,每一次喘息能吸到的空氣愈來愈稀,喘息的頻率也愈來愈高。雙腿的「轉速」已逼近紅線,但前方的連長和班長們好像跑上了癮,彷彿好幾部飛快的跑車在互尬,個個又加開了Turbo,速度又再度飆了上去。
我只覺得自己像是一部卡車在和跑車在硬拼,感覺速度已經破表,整台車快要瓦解分離。就在這時,腦中稀薄的氧氣開始起了作用,眼前閃過一幕幕在步兵學校受訓時的情景…
**********
記得還在步兵學校期間,剛入伍的前幾天,出操都穿戴簡便,不是在教室聽課,就是在集合場立正稍息,習慣後覺得也不過如此。但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每次出操身上都要掛一堆東西,不但上戴鋼盔、下紮S腰帶、前繫彈匣,後插一根小鏟子;右腰際晃來晃去的是刺刀和水壺,右肩想丟包的是步槍;左手拿著小板凳,斜肩背了塊大圖板。每天都必須這樣著裝,然後行軍好長一段,漫漫長路到天邊,在後山的野外教室開講。
但也不知怎麼回事,這樣扛著家當上山下山,也慢慢習以為常。當我開始出現「好像也不過如此」的想法時,課程又開始從野外教室移到荒煙蔓草。上「排防禦」時,在坑洞與草叢一趴就是好幾刻鐘,否則就是被教官逼得要在帶刺的含羞草地上來回爬動。「排攻擊」時更是不時來回往那少說有45度角的山坡上衝,常常衝到山頭後,啞了喉嚨,手上也莫名多出N個傷口。
記得有一回上課走得特別遠,在野外現地演練戰地攻防,教官下令「作戰開始」後,隊上同學紛紛提槍低姿快跑,一下找掩護,一下等待下一個狀況的哨音,到後來,身邊的人,從熟悉的同學,慢慢變成陌生的臉。原來,別的區隊也在當地訓練,和我們正好交錯擦肩。
記得我衝到了一條路旁的土堆邊蹲下,覺得很緊張,不知同隊的都衝到哪兒去了,聽到了口令與哨音,卻不知是給哪一個區隊的。因為教官要求不能被他看見,我壓低了身子,背靠著土堆喘氣,前方不斷有人低姿快跑通過路面,現場黃沙片片,塵土飛揚。突然,有一位別區隊的同學,在我對面的草叢停了下來,我看了他一眼,除了灰頭土臉,似乎沒什麼特別。突然,我撇見一個熟悉的畫面在他胸前:”天A8647..”。
「同學!你也住桃園?」我忍不住開口了。
「對啊!ㄟ? 你怎麼知道?」他也忍不住回答了。
「因為…我們的兵籍號碼只差一號!」
他鄉遇故知已經算很幸運,兵籍號碼只差一號,有沒有這麼神奇?
「戰場」之中,我們聊了幾句,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個在步校內的有趣經歷。我們當然沒辦法突然置身事外,坐下來喝杯咖啡再繼續衝刺,我也忘了彼此有沒有留下連絡方式,但我一定記住了他的姓名,然後,兩人又再度提槍起身,在同一個起跑線,邁出自己的步伐,準備前往各自的方向。
************
眼前畫面在回憶與現實之間不斷更迭,我發現根本追不上連長與班長的步伐,事實上已經有大半新兵被甩在後方,我勉強奮力跟上。
終於,晦暗的前途露出了曙光。連長在前方大喊:「加油!快到了,就是前方那個路口!」
聽到這句話,令我原本吃力呼吸到噘在一起嘴鬆了一口氣,我也終於展露了笑容,我回頭看了在後方緊追不捨的崔排,想起當初在步校草叢相遇的畫面。
(六) 紀念林撿「柴」記
想到一個人離鄉背井來到金門已近一個月,逐漸成為金門黑暗中的一員,不再對於莫名的風吹草動感到恐懼。往好的方向想,那是一種成長;反過來想,也是歲月對我們男人的一種摧殘。任何入伍前再怎麼豪情壯志的春風少年兄,最後都會從無知懵懂,變成冷酷的面容。
同時也感覺到自己腦袋愈來愈空洞,似乎這正是成為軍人需要的笨拙。一個口令只要一個動作,舉一反三只會讓人覺得你好像在表現什麼,要不然就是說你自作主張不夠服從。還好有個難兄難弟崔排,在四下無人之際兩人還能大發嚼詞,“幹譙嘎每係”。
但乳南基幹營才「開張」沒多久,我卻收到了一個壞消息:崔排將被派去受「核生化訓」。這個訓練在搞什麼鬼不是重點,他的受訓時間長達三、四個星期,對我來說才真的是晴天霹靂!
這不只是生活中少了一位茶餘飯後可以依靠的心靈捕手,這也代表連上可用排長從二位輪流變成一人獨守!
什麼?你說我們連上還有一位預官42期排長?對厚,我都快忘記這號人物,要不是早點名和三餐茶飯時會看見他的尊容,不然他那張臭臉一定會消失在我記憶中。
牢騷也好,接受也罷,根本沒有多少時間緩衝,崔排很快就離營了。這也代表將會有段很長的時間,我肩上的值星無法好好的收在抽屜裡。
那段時間,我成了職業值星,比人早起晚睡不在話下,每天跟著部隊上山下海操練,也不是太大的困難。煩的是,這個乳南營區明明雞不拉屎、鳥不生蛋,但卻是鳥事不斷。
回頭想想,金門部隊營區講難聽一點,根本就是男人的集中營,四下無人、夜深人靜,大家就會偷看Play
boy或「愛情青紅燈」,怎能期待沒有鳥事發生?
有一件鳥事令我至今難忘,就是「電話亭事件」。
話說這個乳南營地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萬事俱備,就差打個電話要跑到很遠的旅部連。其實連長早就溝通電信局(現在的中華電信)來安裝一個公共電話亭,因為大家已經很久沒有打電話回家。
總算,連上的行政士(好像姓吳)某天回報:電信局點頭了,拉線裝機沒問題,但請營區決定裝設地點。
連長高興之餘,認真的把營區巡視一遍。
中山室門口?離他太遠。
新兵寢室外?半夜新兵應該會忍不住偷跑出來開槓。
半山壁的士官寢室外好像連像樣的牆壁都沒有。
如果放在連長或軍官寢室門口,一天到晚有人來講電話應該會很火大。
看了半天,根本沒有適合的地點。
最後連長乾脆說:「你們生一個電話亭出來吧」。
行政士:「………………….」
值星排長我:「………………….」
有幾秒鐘,我和行政士我看你、你看我。
還好連上人材濟濟,有位士官(或是新兵)剛好是木工,只是繞一遍那垃圾堆積如山的山頭,檢了幾片廢木頭,竟也能打造出一個電話屋,前面還有一扇雙開門可以遮風避雨。真是太有才了。
不過總不能把它放在地上吧,至少要有東西可以把這個小房屋加上公用電話一起撐高一把。
這時,連長又突發奇想:「王排!」。
「有!」。回應之中,我的腳突然皮皮挫了起來,又有什麼鳥事要發生了。
「你帶著兩個新兵…」連長毫不猶豫。「…去後山…剪根『柴』回來吧!撿粗一點的喔!別忘了帶鋸子去…」
「是!」記得當下我應該是毫無拒絕,想說撿柴又不是什麼大事。但一時之後才會意過來,原來連長只是把話說的婉轉,不然撿柴幹嘛帶鋸子。
鋸就鋸吧,還沒出過社會的自己,從沒想過,這樹好不好鋸,能不能亂鋸。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我真的帶著兩個新兵和一根鋸,就往後山走。也因如此,我才注意到,後山的木麻黃,怎麼棵棵樹幹斑駁,細就算了,又七歪八扭。
我像撿石頭的小女孩,這顆不要、那顆不行。行到深處,發現原本的木麻黃黑森林木,突然變成清一色的棕紅。這片樹林,各個外皮完整,根根筆直,令人一見情鍾。毋須多說,這裡已是中山紀念林,是經國先生下令播的種,說是金門的國寶一點也不為過。
只是自己當時好像是著了魔,對著一根根看起來完美的樹幹拼命的摸,終於找到一根樹幹夠粗,覺得適合電話亭的樹。
我和兩位新兵抬頭一望,媽呀,這樹起碼高有三層樓。我想我當時腦袋應該已經空到可以當防空洞躲,因為我張望四下無人後,竟然就跟新兵說:「咱們鋸吧!」。
這第一鋸要從哪下,猶豫了很久,因為我們都沒有鋸樹的經驗,只能把山老鼠的心情拿來加以揣摩。
我拿著鋸子,試著找個好入口對準後,將鋸子一刀橫切下去。但不知是否自己手法太過笨拙,還是樹木掙扎著,不甘願輕易讓我們好過。那鋸子整個被咬在樹幹裡頭,任我如何出力,鋸子一動也不動,反倒是頻頻被弄彎,似乎快要折斷告終。
搞到後來有點失心瘋,心想,不管你是松木、檜木、還是贛林老木,我鋸定了!
就在準備大刀闊斧之際,我眼角餘光突然乍現神跡。
「等等!」
我起了身,轉頭把視線朝向那個讓我注意的方向。
「跟我來!」
我在樹林間快步向前衝,沒多久,就到了我眼光的焦點。我看了一眼,感到一陣快慰,心想:「真是天助我也啊!」
我們飛也似地踏上歸途,一棵樹也沒鋸下來,依照連長命令,撿了一根「很粗的柴」。來自剛剛發現,早已躺在地上被鋸成三截的樹幹,快速從中山紀念林奔逃離開。
(七) 火燒雙乳山
在如同與世隔絕的乳南營區,後山上的垃圾場,應該算是營區最高點。
這個場地的一側面山,另一側面谷,谷的邊際由土丘包圍,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但登上土丘,眼前竟是一片開闊的樹海綠林,除印象中有一座觀測所之外,幾乎沒有任何人造建築,不由得讓人有種離群索居的感概。
古諺有云:「高處不勝寒」,在此本應有「登天偷得浮生閒」的暢快,哪知部隊實在太稀奇古怪,本應是個能讓人心靈好好沉澱的所在,到頭來卻變成回憶中許多災禍的陰霾。
記得那是一個艷陽天,連上正將營區內的廢棄物品器材一件件「班超」往後山這個垃圾場。在工作告一段落之後,一群士官隨手拿出菸與「賴打」,嚓、嚓幾下,點燃了火,引燃了煙,就在現場吞雲吐霧了起來。
也不知是哪位士官的傑作,竟然在紙箱堆上放了把火,有意也好,或無心插柳,等我發現時,那火已是有去無回。
垃圾場佔地雖然尚稱廣闊,背後就是一大片木麻黃山壁,接下去還有中山紀念林帶。
雖然大家都不是三歲小孩,但放火是何等大事?即使紙箱的火焰看起來離樹林還有一大段距離,大家還是在一旁戰戰兢兢,死盯著那團火不放,直到飄忽不定的火焰漸漸剩下火紅的灰燼。
所有人終於吐了一口氣,緊張到提了半天的肩膀也放鬆了下來,屏息以待後的一群人,又再度四處走動、議論紛紛,彷彿看完電影準備收拾離開。
突然間,一陣風迎面而來,風強到讓我頭不經意的撇開,手也舉起遮擋了起來。
這陣風吹過我們之後,更吹進了那團灰燼,讓原本準備散場的我們,又再度轉身回頭。這風肯定是帶給了灰燼充足的空氣,不但讓那奄奄一息的火紅“碰”的一聲熊熊又燃起,更被大風吹得零散在天空飄來飄去。
其中一片漂浮之後竟直搗木麻黃林,令現場所有人瞪大了眼睛。隨著它愈來愈靠近樹林,我們都將脖子伸長了出去,最後看它卡在一棵樹的枝頭,大家緊張的情緒才又再一次地放鬆。
我記得好像聽到有人罵那放火的士官:「“後哩嘎在”!以後不要亂放火啦,嚇死人!」。還好星星之火遇上的不是乾材,只要等那灰燼燒光,沒了可燃之物,自然燒不起來。
誰知那死灰被風吹動了幾下後,就從枝頭掙脫,往下墜落。
灰燼落地那一剎那,突然聽到有人說:「幹!害呀!」
我看著那片木麻黃林一棵棵的樹雖然一片生氣,但在地面覆蓋厚厚一層木麻黃的落葉,似乎乾枯到不行,那火紅的灰燼就停在上頭。緊張之際,灰燼上的火在我們眼前慢慢消失不見;火是不見了,但那枯黃的落葉堆裡竟有白煙冒了出來。
只見那個放火班長開始往山頭上衝。乾枯的落葉與火星雖不是乾材與烈火,但白煙卻愈冒愈多。沒多久,起煙之處多了一團火。
這木麻黃的落葉細細長長,一定很容易助燃,因為沒幾秒鐘,這團火順著山勢往上蔓延,很快就燒成一大片火紅。幾位士官見事態嚴重,紛紛大喊:「水!水!」
這裡是山頭,哪來的水?別說滅火器,連上好像根本也沒有。雖說有人已衝下山下找水,但火愈燒愈旺,濃煙直往天上衝,整整有好幾十公尺高,半個山頭地面已經被燒焦,火勢還繼續往山上延燒,連綠意盎然、活生生的木麻黃枝頭,也被火舌燒到開始冒火。
四、五個人拿著隨身鏟子不斷鏟土滅火,但火實在蔓延得太快,這邊滅,那邊起,生生不絕。我看著打火弟兄臨危不亂之中,臉上帶了驚恐,彷彿訴說著:「完蛋了!」
正當快要絕望之際,忘了是由誰開始,但我也隨地撿了一根木頭從外圍衝上了山頭,在火苗一段距離之外,用吃奶的力氣開始把地面的木麻黃落葉奮力往外撥,試圖斷絕火路;其他士官也退到火線之外,大家從外圍不同方向死命的鏟,總算是挖出了一條長長的溝。
那火勢也終於停在那條溝,沒有再繼續跨過。
終於,累得半死得我們,直接就倒坐在山頭的樹林裡喘大氣,山下扛水的弟兄這時也紛紛趕到,徹底用水撲滅火苗。
事後,附近的觀測所打電話來問我們營區是不是失火,那個班長也被大家罵到臭頭。其實我本來一度以為這會成為燒掉中山紀念林的一把火,還好老天保佑,不然不只是上報,我和許多弟兄的命運可能也會和現在有很大的不同。
乳南營區附近略圖 (底圖摘自Google Map)
(八) 排哨傷腦筋
不用守海防,無需下基地,又無運補重裝問題。基幹營和實戰營,或許好比天堂與地獄。
但俗話說得好:「可愛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縱使天堂也有人間悲情。
大約剛到金門的一個月,82年12月底或83年的1月,因同梯的崔排被派去受「核生化訓」,我一連背了好幾個星期的值星,每天晚睡早起,叫部隊起床,催部隊就寢,時時跟著部隊,所有跑步操練都得出席,時間一久,漸漸力不從心。
但熬過以後,卻也慢慢成習,反而是衛哨排班這種例行公事,看來簡單,反而愈來愈令人心煩。
本連沒有大門衛兵,只有安官要執勤。理論上,連上就那幾個士官,按序輪班,把大家名字從頭到尾輪流抄一遍,應沒什麼爭議好談,哪裡會有甚麼困難?
只是我才開始排班沒幾天,突然有士官跑來反應:
「排ㄟ,我大前天有一班04-06,前天有一班02-04,昨天是24-02…..你是不是在對我不爽?」
我仔細想,也對,假設連上有12人,去排那一天12個班次,如果按序照輪,那每個人豈不就釘死在某一時段?自己沒在站,真的沒感,原來日班和夜班是有差別的,於是我開始思索著如何日夜交換比較公平。
又沒幾天,開始有老士官跑來喬事情:「排ㄟ,我可不可以不要站2-4那一班?」或者:「可不可把我排20-22或6-8?」
我又仔細想想,為什麼大家不喜歡2-4那班。連上10點新兵已就寢,班長通常會在寢室打屁聊天耗到半夜三經。站凌晨2點到4點的安全士官,頂多晚點名後早點就寢,但半夜12點才是真正開始安靜,也許當春夢正要下手之際,就被鬧鐘嗶嗶聲給叫醒,難怪時段冷門猶如地獄。
反過來說,6-8和20-22正值早晚點名,當大家出去晨跑或伏地挺身,安全士官卻可以在哨亭內以逸待勞。6-8這班需要和值星官一樣早起,但20-22這班,站完後洗個澡就可以早早就寢,一覺到天明。
這才發現,衛哨輪值表,就像買賣股票,有的大家搶,有的沒人要。更妙的是,連上有人精實,有人懶死,有人流氓霸道,有人吃苦當補藥,這前後輪值該是什麼樣的順序,誰不想在誰前面,誰不想接誰,也漸漸形成一種氛圍。
明明我該像個安安靜靜寫文案的書生,到頭來,覺得自己彷彿市場的肉販,每天一堆人來討價還價、斤斤計較,這也就算了,有人還主動提出交易方案,想用多站冷門時段來換取某一天的自由自在。因此,大家最裡都喊著排班公平,其實心裡都想著自己,這看來簡單不過的事讓我很傷腦筋。
在安官排班一段時間之後,有一天,連長突然對新兵宣布:
「為了讓各位新進弟兄以後回到連上熟悉衛哨勤務,從明天起,晚上23:00到早上7:00這段期間,除了班長站安全士官之外,各位也開始加入衛哨執勤,你們不用全副武裝站在大門口,只要帶小帽,拿木槍,站在安全士官哨亭附近就夠…」
連長這個決定看起來頗為合理,不過又增加衛哨班表的難度,還好新兵什麼都沒有,就是配合度高,就算我亂排一通,也沒人敢吭氣。我又已有排班經驗,不過是多寫一本衛兵排班簿,最多就是覺得很浪費時間而已。只是這新兵站哨地點就在安官旁邊,經驗學習固然是個重點,但實質上有和沒有根本沒有太大區別。
有一天半夜,我起來上廁所,心血來潮,決定去看一下衛哨執勤狀況。結果只有一位新兵傻傻站在現場,那安全士官卻不見人影;我問新兵班長哪裡去,新兵說,班長跑去叫下一班的安官來值勤,問他已經去多久,他說已半個鐘頭。
三更半夜我跑到半山腰的士官寢,看到那位去叫人的士官早已呼呼大睡,而該起床值勤的還在被窩裡,我當場搖了他好幾下,還喚他的名。他卻狀況外睡眼惺忪地說:「不要緊啦,有新兵在…」,反而是睡在旁邊的士官聽到我的聲音,起來叫他:「排ㄟ來叫人了啦!」。
看到他突然從床上彈起,沒說什麼,我就起身走開。後來我先到了哨亭,問新兵這種狀況多久了,新兵起先猶豫,後來回答只有偶而發生。我無法瞭解這是個案,還是士官染上的壞風氣。等到那位士官姍姍來遲,我沒多說甚麼就離開,想說早上再來稟報連長,讓他自己給連長交代。
6點了,天還沒完全亮,空氣冰冷,連集合場燈光依舊昏黃,此時早點歌已經開唱。其實在稍早敲門喚醒連長之後,本來一直想著要在連長面前好好講一下這位班長的不是,但我始終沒有說出來,直到連長離開,我才走到部隊前,準備向大家說明白:
「…雖然我們是基幹營,希望大家還是能把衛哨勤務當一回事,尤其是…」
我看到昨晚那位失職的士官頭低低的,好像也知道自己錯了,準備承受公開的責難。
「…尤其是,各位新進弟兄們,如果發現安官沒來值勤,一定要關心一下,也許他生病,也許他在來的路上跌倒或出了什麼問題…」
我最後還是心軟了,畢竟這是公開場合,還是留給班長一點面子,讓他自行反省思過吧。我記得我解散部隊以後,連上好幾位班長都私下跑過去把他臭罵一頓,那新兵們雖然無辜,但畢竟我也沒做什麼處罰。
那天白天,這位班長私下來找我,告訴我,感謝我沒有當場給他難看,他說,以後有什麼事儘管說,他一定會幫忙到底。從那天起,我的排長也越做越順利。
***
(九) 「排ㄟ,有逃兵!」
當過兵的人都很清楚,部隊裡很多東西能少,但「人」和「槍」絕對不行。
如果是「人」和「槍」一起,那八成有可能會出大事情。
槍是死的,不會翅膀硬了就飛跑;人是活的,有個性又有腳,一個想不開,隨時可能會走掉。如果又順手帶把槍走,誰知他會不會躲到哪兒去搞自裁,或者對誰不爽,衝去轟掉他的腦袋。恐怖的是,帶槍的人把自己當作阿諾或藍波,見人就開槍亂掃一通。
來到金門,搜尋逃兵的「雷霆演習」時有所聞,不過自已一直無緣躬逢其盛,事實上也不太希望這種事在自己連上發生,尤其自己是還沒下崗的值星排長。
所謂莫非定律就是你愈不希望發生的事,愈容易碰上。記得那是一個十一點多的夜晚,新兵早已就寢躺平,我剛脫下軍裝、盥洗完畢,頭髮還溼答答地,正從營區極南邊際的浴室摸黑走回。左手把臉盆和洗澡用具靠在腰際,右手邊拿著毛巾在頭上擦來擦去。
我並沒有住在營區集合場北邊坡上的軍官寢區,而是被分配在集合場南邊谷底和部分的新兵睡在一起。那個小寢房睡了大約有十來個新兵,寢房的一角用木作隔出一個小房間,雖然很窄,但畢竟很舒適隱密,比起先前在觀音亭山連部和崔排擠在一起,或者是W009據點的大通鋪,這裡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記得從臺灣帶了一台卡帶隨身聽,記憶中有個畫面,是我在寢室裡帶著耳機,聽著從山外唱片行買回來的卡帶,那是伍思凱剛出爐的「分享」專輯,映在眼簾的是週圍白色的木隔間,以及桌上正在寫給她的信。
有點離題了。話說我正在走回寢室的路上,就在進房之前,突然有道亮光朝我的方向閃爍跳動而來,最後直接照到我的臉上,讓我覺得分外刺眼。
「排..排ㄟ!是你!」原來是當班的安全士官陳X遠(印象中他是一兵,在連上負責經理,大概是因為這樣所以被留在基幹營)。看他匆匆忙忙地從北邊的安官哨亭順著坡跑了下來,雖然黑暗中看不清面色神情,但在喘氣中聽得出來他有點慌張。
「怎…麼了?」感覺到有事卻又不知是什麼,這種心情牽動了我不安的情緒。
「排ㄟ!有人…跑掉了!」
「什麼!!」我驚訝地脫口而出。
如果是白天,他一定會看到我瞪大了眼。天啊,三更半夜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太衰了吧。
「別緊張…」我安撫他情緒,但其實我比他還緊張。
「…你去查大寢,我到小寢,我們先數一下新兵。」當下我很快的反應。
我匆忙進了小寢,放下我的盥洗用具,拿著手電筒,到每一張上下鋪邊照邊看清楚。一邊心裡想著,基幹營又沒有老兵欺負新兵,連上士官的操練還算合理,只會對新兵體能要求,不會搞精神虐待,況且新兵只來短短幾天就一去不回頭,理論上應該不至於讓他們想逃兵吧。唉!
「一..二…三….」我邊走邊數,看到有頭有手就跳過。數完我衝了出去前往大寢。
連上那個長方形的營房當作新兵的大寢室,應該有二十多來個新兵。在我睡的小寢斜對面,也有可能更遠。無論如何,我走到大寢門口時,陳x遠也走了出來。
「數得怎麼樣?」我緊張地問了他。
「排ㄟ…..我發現.…」
「少了嗎?」我更緊張了!
「…..我發現.…全都在!」
切!這個時候還給我製造緊張氣氛。
「小寢的也沒少!」我告訴他。
既然不是新兵,至少我們心安了一點。如果是連上的士官,我會放心一點,但還是要瞭解一下,到底是誰這麼晚還往外溜。我們一起到了半山腰的士官寢,進去之後,所有在寢室的士官有的趴在床上看書,有的在睡覺,有的坐床沿聊天,全都回頭看著我們。
我停了幾秒鐘,又和陳x遠一起走了出來。兩人若有所思地慢慢地走回集合場,再轉往北邊小山坡上,經過每一間軍官寢,最後,走到安官哨亭。
「陳x遠,剛才怎麼回事?你怎麼說有人跑出去?」
「排ㄟ,我剛剛在這看到有個人從後山方向跑下來集合場,在集合場東張西望,然後往大門方向跑了出去…」陳x遠一邊說,一邊比手劃腳地指著下方的集合場。
「你確定沒看錯嗎?」我只能再向他這樣確認了。陳x遠本來就是一個頭腦很清楚也很實在的一兵,否則他不可能接經理,還被留在連上,但我必須要這樣懷疑他。
「不可能的,的確有一個人往外跑,集合場還有燈光,我看到他穿著草綠服,這是千真萬確的!」他斬釘截鐵的告訴我,我可以看到他眼神裡的堅定。
「那怎麼辦,連上既然沒有少半個人,就沒有所謂的逃兵,要通報營部又沒憑沒據,就算雷霆演習,要找誰?…找鬼嗎?」
不知怎麼回事,陳x遠的臉突然僵住。
「排ㄟ….你說什麼?」
「我說,連上沒有少人,就不構成逃兵,應該不用上報了吧!」
「….不是這個…」我看到他臉似乎開始有點慘白,有點會意了過來。
「好啦!別胡思亂想了!就當作你看錯了吧!」
於是,我開始往下坡的連集合場走,心裡想著:一定是他看錯了。邊走邊不時回頭,仍能看見他望向我。
當我走到集合場時,不知怎的,心裡竟毛了起來,我把頭轉向往左方,看著營區大門口,那外頭陰森森黑到不行的背景,一股冷汗似乎從額頭冒了出來。
(以上故事,純屬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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